第136章 尋醫
入夜。
兩儀殿的書房裡隻點著一盞燈，燭火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李世民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奏章，但一頁都沒翻。
他盯著那盞燈，眼睛發直，不知道在想什麼。
秦瓊站在下頭，也沒說話。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劈啪的輕響。
過了很久，李世民忽然開口了。
聲音啞得厲害。
“叔寶。”
秦瓊應了一聲。
“臣在。”
李世民說：“朕是不是特別傻？”
秦瓊沒說話。
李世民繼續說：“別人欠債，是越還越少。朕欠的債，怎麼就越還越多了？”
他抬起頭，看著秦瓊。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眼睛裡頭，紅紅的。
“十四年前那筆債，朕還了十四年，沒還清。武德九年他又救了朕，又多一筆。防蝗的事，又是一筆。周憶那孩子讓倭人砍了，又是一筆。現在他瘋了——”
他說不下去了。
低下頭，看著案上那盞燈。
燭火跳了跳。
秦瓊站在那兒，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陛下。”
李世民沒抬頭。
秦瓊說：“臣以為，熊瞎子的病，從來就沒好過。”
李世民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秦瓊。
“什麼？”
秦瓊說：“那年他剛回長安，蹲在牆角，抱著頭，一句話不說。臣去看了他，陪他喝了酒，他跟臣說了幾句話。臣以為他好了。”
他頓了頓。
“後來他會笑了，會罵人了，會跟知節頂嘴了，臣更以為他好了。”
他又頓了頓。
“但今天臣才知道——那隻是治標不治本。”
李世民看著他。
秦瓊說：“他心裡的那個結，十四年了，一直沒解開。臣以為時間能沖淡，沖不淡。臣以為兄弟能幫他，幫不了。臣以為——”
他停住了。
沒往下說。
李世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秦瓊，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病。
周雄是病了。
不是瘋了，是病了。
是十四年前那場雨落下的病，是那隻從石頭縫裡伸出來的手種下的病，是他一個人抱著孩子熬過的那九年養出來的病。
這是病。
是病，那就得治。
李世民猛地站起來。
“來人！”
外頭內侍推門進來。
“陛下。”
李世民說：“傳令下去，給朕找一個人。”
內侍等著。
李世民說：“孫思邈。”
內侍愣了一下。
李世民沒給他發愣的時間。
“去查他在哪兒，找遍天下也要把他找出來，找到了，立刻請到長安來！”
內侍應了一聲，退出去。
李世民站在那兒，胸口還在起伏。
秦瓊看著他。
“陛下，孫思邈能治這種病？”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不知道。”
秦瓊等著他說下去。
李世民轉過身，看著窗外的夜色。
“但總得試試。”
他頓了頓。
“朕不能再看著他就這麼瘋下去。”
秦瓊沒說話。
他看著李世民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陛下。”
李世民沒回頭。
過了很久，李世民忽然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還輕。
“叔寶，你說他要是真的一直這樣下去，朕該怎麼辦？”
秦瓊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您已經做了能做的了。”
李世民搖了搖頭。
“能做的？朕封他侯，他不樂意。朕去勸他，他踹了朕一腳。朕封他鐵鋪，結果他瘋了。朕把鐵鋪還給他，他現在把自己關起來抽茶葉卷......”
他轉過身，看著秦瓊。
“叔寶，朕做的這些事，到底是幫他，還是害他？”
秦瓊站在那兒，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陛下，您做的這些事，是把他當成臣子來幫。”
李世民愣了一下。
秦瓊說：“但他不是臣子。”
他頓了頓。
“您用對待臣子的方式對他，他受不了。”
李世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秦瓊，眼睛裡的紅色更深了。
“那朕該怎麼對他？”
秦瓊想了想。
“像知節那樣。”
李世民愣住了。
秦瓊說：“知節被他砸破了頭，還站在朝堂上替他說話。知節看見他抽煙捲，第一個衝上去奪下來。知節被他用那種怪腔怪調堵回來，站在那兒沒轍，但沒走。”
他頓了頓。
“陛下，您今天也沒走。”
李世民沒說話。
秦瓊說：“這就夠了。”
李世民站在那兒，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帶著哭腔。
“叔寶，你這話，朕聽著怎麼這麼難受？”
秦瓊沒回答。
李世民轉過身，又看著窗外。
夜還是那麼黑。
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忽然覺得，心裡好像沒那麼慌了。
窗外，風吹過。
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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