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決裂
貞觀四年，十月初一。
鐵鋪的門開著。
爐火燒得旺，火星子濺起來，落在地上，很快就滅了。錘聲一下一下，從裡頭傳出來，穩得很。
“咣。”
“咣。”
“咣。”
周雄站在長案前，和以前一樣手裡的鎚子一起一落。
周鴻蹲在門口，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這是他從周憶那兒學來的習慣，手空著的時候總得拿點什麼。
劃著劃著，他抬起頭。
巷子口走來三個人。
打頭那個他認識，深色袍子，走得穩，臉上帶著點笑。
後頭那兩個他也認識，一個高大壯實，一個沉穩內斂。
周鴻愣了一下，扔了樹枝就要站起來行禮。
“草民拜——”
李世民已經走到跟前了。
他沖周鴻擺了擺手。
“不用。”
周鴻的禮行到一半，卡在那兒。
李世民沒看他，跨過門檻，走進鋪子裡。
秦瓊和程咬金跟在後頭，站在門口，沒往裡進。
周雄的鎚子沒停。
“咣。”
“咣。”
李世民走到他旁邊，站住。
看著那個打鐵的背影。
看了一會兒。
他開口了。
“周雄。”
周雄沒理他。
鎚子還在落。
李世民等了一息。
又說了一遍。
“周雄。”
鎚子停了。
周雄把鎚子放下，慢慢轉過身。
他看著李世民。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那雙眼睛——
程咬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憤怒。
不是空。
是另一種。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像是霧，但不是那種散不開的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攪著，攪成一團，什麼都看不清楚。
混沌。
他腦子裡冒出這兩個字。
秦瓊也看見了。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李世民沒注意。
他看著周雄，開口了。
“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周雄沒說話。
李世民繼續說：“有件事，你應該知道了吧？”
周雄還是沒說話。
李世民等了一息，見他不吭聲，自己往下說。
“我想過了。你喜歡打鐵，我當然不攔你。但——”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這個地方，不合適。”
周雄的眼睛動了一下。
就一下。
李世民說：“將作監缺個將作少匠。你去了，還是打鐵，打的不是鋤頭鐮刀，是刀槍甲冑。有人給你打下手，有人聽你安排。你不用站在街邊讓人看，不用讓那些禦史有話可說。”
他說完了。
看著周雄。
等著他說話。
等著他點頭。
等著他說“行”。
周雄看著他。
看了三息。
然後他動了。
不是開口。
是抬腳。
一腳踹在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門框上，悶哼一聲。
程咬金愣住了。
秦瓊嘆了一口氣。
周鴻張著嘴，手裡的樹枝掉在地上。
李世民扶著門框，穩住身子，抬起頭。
他看著周雄。
周雄也看著他。
那雙眼睛——
混沌。
一片混沌。
看不清裡頭有什麼。
但能感覺到。
那裡頭有東西。
有壓了十四年的東西。
有說不出口的東西。
有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東西。
李世民站在那兒，胸口那一腳的地方隱隱發疼。
不是踹得有多重，是別的什麼。
他根本找不到能解釋這一腳的理由。
他的臉瞬間漲紅，脖頸上的青筋暴起。
程咬金站在門口，看看周雄，又看看李世民，腦子還沒轉過來。
秦瓊也沒動。
他看見周雄那雙眼睛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不是恨。
是比恨更麻煩的東西。
是亂了。
全亂了。
李世民扶著門框，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周雄。
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
周雄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著。
誰也不說話。
鋪子裡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爐火劈啪的輕響。
李世民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來人！”
程咬金愣了一下。
“陛下？”
李世民沒看他。
他盯著周雄。
“查封周家鐵鋪！”
程咬金張了張嘴。
秦瓊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
李世民沒理他們。
他看著周雄。
周雄也看著他。
那雙混沌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但李世民沒看見。
他已經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沒回頭。
“從今天起，你，不許再來這裡！”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程咬金站在原地，看看那個走遠的背影，又看看周雄。
周雄站在長案前，一動不動。
程咬金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不知道該說什麼。
秦瓊走過去，站在周雄麵前。
他看著那雙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熊瞎子。”
周雄沒動。
秦瓊等了一息。
又說了一遍。
“熊瞎子。”
周雄的眼睛動了一下。
就一下。
他看著秦瓊。
秦瓊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著。
秦瓊隻能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他沒再說話。
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知節，走了。”
程咬金愣在那兒。
他看了看秦瓊，又看了看周雄。
周雄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程咬金撓了撓頭。
罵了一句。
也不知道在罵誰。
他跟著秦瓊出去了。
腳步聲遠了。
鋪子裡安靜下來。
周鴻站在門口，渾身僵硬。
他看著周雄。
周雄站在長案前，背對著他。
一動不動。
爐火還在燒。
劈啪響。
周鴻張了張嘴。
“哥……”
周雄沒動。
也沒說話。
就那麼站著。
周鴻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就那麼站著。
看著那個背影。
看了很久。
鋪子裡頭，暗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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