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串不上
夜深了。
周鴻躺在炕上，眼睛睜得老大，盯著頭頂的房梁。
睡不著。
隔壁屋傳來輕微的鼾聲，是他哥的。
周雄睡得很沉，昨天累成那樣，今天又跑出去一上午，回來之後一句話沒說，倒頭就睡。
周鴻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腦子裡亂得很。
今天這事兒，從頭到尾他就沒捋順過。
昨天那個巡街的將軍，牛進達，一進門就喊“熊瞎子”，喊得跟叫自家兄弟似的。
他當時想，他哥以前當過兵，認識幾個將軍，正常。
後來那幾個人被押走，牛進達留下幫他大侄子止血，他就更確定了——這肯定是他哥的老戰友，不然不會這麼上心。
再後來他哥回來了，進門沒看他，直接進裡屋。
他也習慣了。
他哥就這樣，心裡有事的時候，誰都不搭理。
可是——
他哥剛回來那會，他想進去問他哥需不需要幫忙，在門口聽見裡頭有說話聲。
他哥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隔著門板能聽見幾個字。
“……當今聖上……”
“……你孃的死……是他……”
周鴻站在門口，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又聽了一會兒。
他大侄子沒說話，屋裡安靜下來。
然後他哥又說了幾個字，聲音更低了，聽不清。
再後來，他哥出來了，掀開門簾子，差點撞上他。
他哥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從他身邊走過去，進屋睡了。
周鴻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哥說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
當今聖上。
你孃的死。
是他。
這幾個字拆開他都懂，合在一起——
他努力把那個姓李的人，和“當今聖上”這四個字往一塊兒湊。
那個姓李的，來過鋪子裡好幾回，穿得普通，說話和氣，進門就喊“周雄”，跟喊自家兄弟似的，有一回還給他大侄子壓歲錢，他親眼看見的。
那是皇帝？
周鴻躺在炕上，翻了個身。
皇帝能隨便出宮？
皇帝能穿著尋常袍子往鐵匠鋪跑？
皇帝能跟一個打鐵的稱兄道弟？
他腦子裡冒出那個人的臉。
笑著的，和氣的那張臉。
又冒出另一張臉——他從來沒見過的臉，穿著明黃色的袍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底下跪著一堆人。
兩張臉往一塊兒湊。
湊不上。
怎麼也湊不上。
周鴻又翻了個身。
他想起他哥說過的話。
摔過腦袋，記不清以前的事了。
會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說是夢裡學的。
跟那些將軍稱兄道弟，他以為就是當過兵。
可現在——
他哥跟皇帝也認識。
而且不是一般的認識。
他哥今天出去，是去找皇帝的。
他哥回來之後，跟大侄子說，嫂子是被皇帝害死的。
周鴻躺在炕上，看著房梁。
房間裡沒有點燈，看不太清。
他腦子裡那個問題翻來覆去地轉——
他哥這些年，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他不敢問。
他哥從來不說。
他也從來不敢問。
有些事，他哥不說，他就不問。
這是他來這一年多，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可今天這事——
周鴻又翻了個身。
炕蓆被他壓得咯吱響。
他閉上眼。
睡不著。
睜開眼。
還是睡不著。
外頭傳來打更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三更了。
周鴻躺在炕上，眼睛睜著，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腦子裡那些念頭還在轉。
轉來轉去，轉不出那個圈——
他哥。
皇帝。
嫂子。
十四年。
他忽然想起他哥剛回來那會，進裡屋之前，站在門口那一下。
那時候他以為他哥是累的。
現在想想——
那一下，站了多久？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哥的背影，那時候看著特別沉。
周鴻又翻了個身。
這回臉朝著牆。
牆涼絲絲的，貼著額頭，稍微舒服一點。
他閉上眼。
腦子裡那些念頭還在。
但他不轉了。
就那麼擱著。
擱著吧。
反正也問不了。
反正他哥也不會說。
反正——
他哥今天給大侄子換藥的時候，手穩得很。
但換完葯之後，他哥坐在炕邊，低著頭，坐了很久。
那個背影，他隔著門簾子，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沒敢再看。
周鴻睜開眼。
看著麵前那堵牆。
依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忽然輕輕說了一句話。
說得極輕。
“哥……”
沒人應。
外頭靜得很。
隻有隔壁屋傳來的鼾聲。
一下一下。
很穩。
周鴻聽著那鼾聲，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閉上眼。
這回沒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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