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又是那玩意
貞觀四年,八月十五。
天剛矇矇亮,周鴻就把鋪子門開啟了。
這幾天鋪子沒開張,他哥不說話,大侄子躺著養傷,就他一個人裡裡外外忙活。
今天都中秋節了,想著該開門了,總得有個樣子。
他拿著掃帚掃門口,把那幾個倭人跪過的地掃了一遍又一遍。
掃著掃著,忽然聽見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嘚嘚嘚的,由遠及近。
周鴻抬起頭。
一輛馬車停在鋪子門口。
黑漆漆的車廂,棗紅馬,趕車的是個精幹的年輕人,穿著宮裡纔有的那種衣裳——周鴻見過,去年在街上,有一迴路過皇城,看見過這種打扮的人。
他心裡咯噔一下。
車簾子掀開,一個人走下來。
穿著深色的袍子,頭上戴著那種隻有宮裡人才戴的帽子,白白凈凈的,四十來歲,手裡捧著兩卷東西——黃綢子裹著的,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
周鴻愣住了。
那人走到他麵前,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此處可是周家鐵鋪?”
周鴻點了點頭。
那人又問:“周雄周先生可在?”
周鴻張了張嘴。
他腦子轉得飛快,但什麼都沒轉出來。
他扔了掃帚,轉身就往裡跑。
“哥!哥!快起來!”
周雄昨晚上睡得晚,這會兒正躺著。聽見周鴻那嗓子,他睜開眼,沒動。
周鴻衝進來,喘著氣。
“哥!外頭……外頭來了個公公!好像……好像拿著聖旨!”
周雄的眼睛動了一下。
就一下。
他坐起來,披上衣裳,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看見了那個人。
捧著黃綢子的,站在鋪子門口,臉上帶著笑——那種笑,周雄見過,宮裡人的笑,客氣得很,但底下的東西誰也看不透。
周雄站在那兒,沒動。
他看著那捲黃綢子。
然後他啐了一口。
唾沫落在地上,濺起一點點塵土。
那公公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笑起來了,比剛才還客氣。
“周先生,咱家奉旨前來,有兩道聖旨要宣讀。您看——”
他往鋪子裡頭看了一眼。
周雄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看著那公公。
還是避免不了那些俗套嗎?
公公等了一息,見他不吭聲,也不讓開,也不請進,就那麼站著。
他又笑了一下。
“那咱家就在這兒宣了。”
他把第一道聖旨展開。
黃綢子在晨光裡泛著光,上麵的字寫得整整齊齊。
公公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門下:天地定位,婚姻之義始彰;人倫攸敘,夫婦之道斯著。諮爾周憶,乃周雄之子,質性淳和,器識通敏,夙聞詩禮之訓,克敦孝友之風。今有朕之嫡女李麗質,柔明毓德,婉嫕成性,年齒既匹,姻好宜諧。特封周憶為駙馬都尉,尚朕第五女麗質,擇吉成婚。欽哉。”
公公唸完,把聖旨捲起來,看著周雄。
周雄站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公公等了一息,見他不說話,又把第二道聖旨展開。
“門下:褒德敘功,帝王之明典;懷忠酬勛,朝廷之重器。諮爾周雄,質性忠貞,器識沉遠,懷濟世之才,蘊迴天之力。昔在艱難之際,屢有救朕之功——武德九年六月,朕遭鴆毒,命懸頃刻,爾以回春之手,起朕於垂絕。貞觀初年,京畿蝗災將起,爾獻策養禽,活萬民於饑饉。朕每念及此,感愧交並,寢食難安。”
公公頓了頓,繼續念。
“今特封爾為九原縣開國侯,食邑七百戶,賜金魚袋,賞絹五百匹,黃金百兩。爾其欽哉!”
公公唸完,把第二道聖旨也捲起來。
他捧著兩卷聖旨,看著周雄。
周雄還是沒動。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那兩卷黃綢子。
公公臉上的笑有點僵了。
但他還是笑著,往前遞了遞。
“侯爺,接旨吧。”
周雄看著他。
看了三息。
然後他伸出手。
把那兩卷聖旨接過來。
拿在手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往裡走。
公公站在門口,愣了一息。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想起李世民交代的那句話——“傳旨的時候,他做什麼都別管,他接了你就回來。”
他把話咽回去了。
沖周雄的背影拱了拱手。
“侯爺,咱家告退。”
他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子放下來。
馬車動了,轆轆的,越走越遠。
周鴻站在門口,看著那馬車消失在巷子口。
又轉過頭,看著他哥。
周雄已經走進鋪子裡了。
那兩卷聖旨被他放在長案上,就那麼擱著。
他站在長案前頭,看著那兩卷黃綢子。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周鴻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想說什麼。
張了張嘴。
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給他哥賀喜,但他能感受到他哥對那玩意的嫌棄。
他就那麼站著,陪著他哥,看著那兩卷黃綢子。
日頭慢慢升高了。
照在門口,照在長案上,照在那兩卷黃綢子上。
明晃晃的。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