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倭人
貞觀四年，八月初七。
天熱得邪乎。
太陽白花花地掛在頭頂，曬得巷子裡的青石板發燙，連空氣都是燙的。
周家鐵鋪的門開著。
周憶站在長案前頭，手裡拿著塊濕布，正在擦那些打好的傢夥。
菜刀、鐮刀、鋤頭、剪子，一樣一樣擦過去，擦得乾乾淨淨，擺得整整齊齊。
他爹和周鴻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城外有戶人家訂了一批農具，讓送去，順便再收點舊鐵回來。
走的時候說，可能要下午纔回。
周憶擦完最後一把鐮刀，把布往旁邊一擱，轉身去倒了碗涼茶。
剛喝了一口，就聽見巷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好幾個，草鞋踩在青石板上，沙沙沙的，走得急。
周憶放下碗，往門口看了一眼。
三個人。
打頭那個穿著打扮跟唐人不太一樣——頭上戴著個黑漆漆的冠，衣裳寬寬大大的，料子看著不錯，但樣式古怪。
身後跟著兩個，也是一樣的打扮，腰裡挎著刀，板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那三個人走到鋪子門口，站住了。
打頭的那個往裡看了一眼，目光在周憶身上掃了掃，又往鋪子裡頭掃了掃。
他開口了。
漢話說得生硬，一字一頓，像是從牙縫裡往外擠。
“此處……可是周家鐵鋪？”
周憶點了點頭。
“是。”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家大人……可在？”
周憶說：“不在。出去了。”
那人的眉頭皺了一下。
“何時回來？”
周憶說：“下午吧。有什麼事？”
那人沒回答。
他又往鋪子裡頭看了一眼，看見那些擺得整整齊齊的傢夥，看見那個熄了火的爐子，看見牆上掛著的幾把鐵器。
他收回目光，看著周憶。
“你……是何人？”
周憶說：“我是他兒子。”
那人點了點頭。
他忽然挺了挺胸，把那寬大的衣裳整了整，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更正式的腔調說：
“我乃大和國使者，奉國主之命，前來大唐學習先進冶鐵之術。聽聞貴鋪手藝精湛，特來拜訪。”
他說完，等著周憶的反應。
周憶站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看著這個自稱使者的人，看了兩息。
然後他開口了。
“我家大人不在，我做不了主。”
那使者的眉頭皺起來。
“你隻需通報即可。”
周憶搖了搖頭。
“通報也沒用。我家大人的事，他自己做主。我替他應了，回來他罵我。我替他拒了，回來他也罵我。”
他頓了頓。
“所以您改日再來吧。”
那使者的臉色變了。
不是變紅，是往下沉。
他看著周憶，眼睛眯起來。
“你可知我是誰？”
周憶說：“您剛才說了，大和國使者。”
那使者往前走了一步。
“既知我是使者，還敢如此怠慢？”
周憶沒動。
他站在那兒，看著這個人。
使者身旁的一個護衛向前走了一步，聲音大了起來。
“你一個平民，膽敢拒絕使者的邀請？”
周憶的眉頭動了一下。
就一下。
他看著這個人，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大和國。
他聽過這個名字。去年在禮部學規矩的時候，房玄齡給他們講過——倭國，又稱大和，在東海之外，大業年間曾遣使來朝。
那使者在鴻臚寺住過，由禮部官員領著，見過隋煬帝，獻過方物。
可眼前這個人——有貓膩。
周憶開口了。
“您是使者，怎麼來的？”
那使者愣了一下。
“什麼？”
周憶說：“鴻臚寺安排的？還是禮部派人領來的？”
那使者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周憶看著他那張臉，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這人要是正經使者，怎麼可能不知道周家鐵鋪是什麼地方？
這個鋪子，平時沒什麼特別的，可禮部的人應該都知道，這家鋪子的人，跟宮裡走得近。
程咬金三天兩頭來。
秦瓊、尉遲恭、李勣，那些將軍國公，時不時就來坐坐。
連陛下自己，都穿著便服來過好幾回。
正經使者來長安，第一件事就是去鴻臚寺報到。
鴻臚寺的人會告訴他們，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
周家鐵鋪，屬於不能惹的那種。
可眼前這個人，顯然什麼都不知道。
周憶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那使者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
“你笑什麼？”
周憶說：“沒什麼。”
他往後退了一步，讓開門口。
“您要進來坐坐嗎？”
那使者站在門口，沒動。
他身後那兩個護衛，手按在刀柄上，也沒動。
三個人就這麼站在門口，看著周憶。
周憶也不說話，就站在那兒，讓他們看。
過了幾息，那使者忽然冷笑了一聲。
他抬腳，跨過門檻，走進鋪子裡。
那兩個護衛跟著進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
那使者在鋪子裡走了兩步，四下打量著。拿起一把菜刀看了看刃口，又放下。拿起一把鐮刀，掂了掂分量。
周憶站在旁邊，看著他。
那使者把鐮刀放下，轉過身，看著周憶。
“我等你家大人回來。”
周憶點了點頭。
“行。”
他走回板凳那兒，坐下。
端起那碗涼茶，繼續喝。
那使者站在鋪子中間，兩個護衛一左一右。
誰也不說話。
周憶喝著茶，看著那三個人。
那使者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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