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難纏
貞觀四年,四月初六。
周家鐵鋪的門開著。
周雄站在長案前,手裡的鎚子一下一下落著。周鴻在旁邊拉風箱,周憶蹲在火爐邊捅柴火,三個人各乾各的,誰也沒說話。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兩雙。
周雄沒抬頭,繼續打鐵。
“咣。”
“咣。”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周雄這才抬起頭。
門口站著兩個人。
打頭那個他認識,徐茂公——現在叫李勣,穿著一身便裝,臉上帶著笑,笑得跟撿了寶似的。
後頭那個他眼生,身板挺直,麵容沉肅,往那兒一站,跟根樁子似的。
他穿著尋常的深色袍子,但那股子氣派,壓都壓不住。
李勣先開口了。
“熊瞎子,給你帶個人來。”
他往旁邊讓了讓,露出後頭那個人。
“這位是李靖,藥師。”
周雄的鎚子停在半空。
李靖?
那個李靖?
他看了看那張臉,又看了看李勣。
李勣笑得更開心了。
周雄把鎚子放下。
他看著李靖,李靖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李靖先開口了。
聲音沉沉的,不緊不慢。
“周先生,久仰。”
周雄沒說話。
他看著李靖,腦子裡轉得飛快。
這人來幹什麼?
李勣在旁邊開口了。
“熊瞎子,你去年八月去我那兒,說過一句話,還記得不?”
周雄沒說話。
李勣自己往下說。
“你說頡利可汗要是能來長安,給陛下當場跳個突厥舞,應該挺有意思。”
他頓了頓。
“我和陛下說了,陛下覺得這個提議很有意思。前些日子,真讓頡利在大安宮給太上皇跳了一段。”
周雄的眼睛動了一下。
就一下。
李勣看見了。
他笑得更開心了。
“太上皇高興得很,說‘胡越一家,古未有也’。陛下回來還唸叨,說這話是誰說的,有意思。”
周雄還是沒說話。
但他心裡那點念頭,轉得更快了。
李靖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著周雄,目光沉沉的。
“周先生。”
周雄看著他。
李靖說:“聽聞周先生年前就知頡利必敗,且能料其入長安後之事。胸有成竹,非常人所及。”
他頓了頓。
“李某不才,略通兵法。今日冒昧前來,想向周先生討教一二。”
周雄愣住了。
討教兵法?
跟他?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看著李靖那張臉。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是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周雄瞬間覺得這事難辦了。
史書上說李靖這人,是個軸人。
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打仗是這樣,做人也是這樣。
現在這人站在他麵前,說要討教兵法。
他要是不說點什麼,這人能站到天黑。
他要是瞎說一通,這人能當真。
甚至他要是說隻是開個玩笑,這人會覺得你深藏不露。
周雄張了張嘴。
“你——”
剛開口,他就停住了。
罵人?
罵李靖?
罵完了呢?
這人根本不在乎。
他站在那裡,等著他說話。罵完了,他還站在那裡,繼續等著。
周雄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那種累。
是另一種。
他看著李靖那張臉,看了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
“今天沒空。”
李靖的眉頭動了一下。
就一下。
周雄繼續說:“改日再說。”
說完,他轉過身,拿起那把鎚子。
“咣。”
李靖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那個打鐵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那改日再來。”
說完,他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李勣站在門口,看看周雄,又看看李靖,臉上的笑收了一點。
他沖周雄擺了擺手。
“熊瞎子,那我先走了。”
周雄沒回頭。
李勣跟著李靖出去了。
腳步聲遠了。
屋裡安靜下來。
周鴻和周憶對視了一眼。
周鴻湊過來。
“哥,那人誰啊?”
周雄搖了搖頭。
“是個有點本事的憨子。”
於是他繼續打鐵。
“咣。”
“咣。”
周鴻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也不問了。
他走迴風箱旁邊,繼續拉。
周憶蹲在火爐邊,看了他爹一眼。
他爹打著鐵,一下一下的。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他覺得,他爹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不是那種高興的不一樣。
他說不清。
周雄打著打著,忽然停下來。
他看著爐火,愣了一會兒。
然後他搖了搖頭。
又拿起鎚子。
“咣。”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轉——
李靖他要是真的再來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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