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悲喜交織
貞觀四年,三月廿六。
天灰濛濛的,雲壓得低。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翻新後的潮氣,和紙錢燒過的焦糊味混在一起。
周雄站在人群裡,看著前頭那座新墳。
墳不大,土還是新的,黑黃黑黃的,插著幾根白幡,被風吹得嘩嘩響。
今天是杜如晦的頭七。
他收到了請帖——不是官麵上的那種,是程咬金親自送來的,往他手裡一塞,說“秦二哥讓我帶話,你得來”。
他就來了。
站在人群後頭,穿著那身半舊的深色袍子,跟周圍那些穿麻衣戴孝巾的人隔開好幾步。
前頭站著一排人。
李世民在最前頭,穿著素服,臉色灰敗,嘴唇抿成一條線,從上山到現在,他沒說過一句話,就站在那兒,看著那座墳。
旁邊是房玄齡,眼圈發紅,但忍著。再旁邊是李承乾,程咬金、秦瓊、李勣,還有幾個周雄叫不出名字的。
送杜如晦上山的時候,周雄走在那群人裡頭。
路不好走,剛下過雨,土路又滑又爛,沒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抬棺人偶爾低沉的號子。
周雄走在最後頭,看著前頭那些背影。
李世民的背影。
從背後看,那人還是那個人,肩膀寬,腰板直,走路帶風。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那個背影,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每一步都踩得很沉,沉得像是腳底釘了釘子。
周雄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長安城裡熱鬧得很。
四夷君長都來了,什麼突厥的、鐵勒的、奚的、契丹的,一個個穿著奇裝異服,擠在鴻臚寺門口,爭著要見李世民。
後來他們上了表,尊李世民為“天可汗”。
周雄聽程咬金說起這事的時候,程咬金笑得跟撿了寶似的,說“熊瞎子,你知道啥叫天可汗不?就是天下共主!那些蠻子跪在地上,喊陛下萬歲,那場麵,壯觀得很!”
周雄當時沒說話。
他知道這事。
史書上寫著呢——貞觀四年三月,四夷君長詣闕,請太宗為“天可汗”。
那是天大的榮耀。
可今天,他站在杜如晦的墳前,忽然覺得那些熱鬧,離這兒很遠。
很遠。
風把紙錢的灰吹過來,落在他肩上。
他沒拍。
他看著前頭那個背影。
那個被四夷君長跪著喊“天可汗”的人,現在站在這裡,穿著素服,臉色灰敗,一句話也不說。
周雄忽然覺得累。
不是走山路走累的。
是另一種累。
那種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滲得他整個人都沉下來。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這種感覺,他太熟了。
五年前,剛回長安那會兒,他就是這樣。
坐在那兒,一天不說一句話。看著門外的天,看著人來人往,什麼感覺都沒有。
後來好了。
後來會笑了,會罵人了,會跟程咬金頂嘴了。
他以為好了。
可現在——
他看著那座新墳,看著那些穿麻衣的人,看著前頭那個站得筆直的背影。
那股勁兒,忽然又回來了。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嗓子眼裡像塞了東西,堵得死死的。
前頭,有人開始念祭文。
聲音拖得很長,在風裡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
這個人現在正躺在這座新墳裡頭,李世民站在前頭,一句話也不說。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土。
土是濕的,踩上去軟塌塌的。
他看著那塊土,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又看著前頭那座墳。
祭文唸完了。
有人開始哭。
哭聲壓得很低,悶悶的,像是怕驚著誰。
周雄聽著那些哭聲,忽然覺得那些聲音很遠。
遠得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他依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風還在吹。
紙錢的灰飄過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頭髮上,甚至糊在他臉上。
他沒拍。
日頭慢慢升高了一點。
照在墳頭上,照在白幡上,照在那些人身上。
周雄站在那兒,看著那片光。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他站了一息。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難走。土被踩爛了,一腳下去一個坑。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著那些坑往前走。
走到山腳下,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些人還站在那兒。
他收回目光。
繼續往前走。
巷子裡,周家鐵鋪的門開著。
周鴻在裡頭收拾東西,周憶蹲在火爐邊捅柴火。
周雄走進去。
周鴻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哥,你回來了?”
周雄沒說話。
他從他們旁邊走過去,進了裡屋。
門簾子落下來,晃了晃,不動了。
周鴻和周憶對視了一眼。
周鴻走過去,掀開門簾子,往裡看了一眼。
周雄坐在炕沿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周鴻放下門簾子,走回來。
周憶看著他。
“二叔?”
周鴻搖了搖頭。
沒說話。
周憶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那道門簾子。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回火爐邊,蹲下來。
繼續捅柴火。
周鴻也默默拿起鎚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屋裡隻有爐火劈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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