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順其自然
貞觀四年，正月初三。
天氣乾冷乾冷的，撥出的氣都是白的。
周家鐵鋪的門開著，炭火燒得正旺，熱氣從門口湧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
周雄坐在板凳上，手裡端著碗熱湯，沒喝，就那麼端著。
周鴻在鋪子裡收拾東西，把年前打好的那些傢夥歸攏到一塊兒，等著開張後人家來取。
周憶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枯枝，在地上慢慢地劃。
他十五歲了，蹲在那兒的姿勢跟小時候沒什麼兩樣，但肩膀寬了些，下巴也硬朗了些。
那根樹枝在他手裡，不再是畫著玩的玩具，倒像是個習慣——手空著的時候，總得拿點什麼。
他劃得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麼事。
樹枝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道淺淺的白痕，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麼。
他劃一會兒，抬頭看一眼巷子口。
劃一會兒，再看一眼。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不緊不慢的，兩雙。
周憶眯著眼往那邊看。
打頭那個穿著深色袍子，走得穩，臉上帶著點笑。
李叔叔。
後頭跟著個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素凈的袍子的少年，低著頭，走得慢。
周憶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樹枝順手往牆根一扔，不多不少，正好落在那一堆枯枝裡頭。
“李叔叔。”
李世民走到跟前，點了點頭。
沒說話。
他跨過門檻，那孩子跟在後頭。
周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拜年？”
李世民點了點頭。
“拜年。”
周雄往廂房那邊指了指。
“不像。”
李世民走進廂房，就近找了個凳子坐下。
那孩子站在他後頭，低著頭，不說話。
周雄跟進廂房，看了那孩子一眼。
眼眶有點紅，像是沒睡好，又像是哭過。
他收回目光。
周鴻也走了進來，端了兩碗茶放在桌上，他看了那孩子一眼，沒多問，又回裡頭去了。
李世民接過來，喝了一口。
放下。
他看著周雄。
周雄也看著他。
李世民先開口了。
“這是杜荷，杜如晦的兒子。”
周雄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杜荷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周雄點了點頭。
“嗯。”
李世民等了一息。
見他不說話，又開口了。
“年前那事，你還記得吧？”
周雄當然記得。
杜如晦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頭，臉色灰敗。
李世民當時站在廊下，手抖了一下。
周雄把茶碗放下。
“怎麼？”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我已經安排太醫在給他吊命了。”
周雄沒說話。
李世民繼續說：“人蔘、鹿茸、靈芝，什麼好東西都用上了。太醫說，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頓了頓。
“但他不配合。”
周雄的眼睛動了一下。
就一下。
李世民看著他。
“葯，他喝。飯，他吃。但我知道，他心裡那個勁兒，已經沒了。”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的。
“他不想活了。”
屋裡安靜下來。
周雄坐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看著李世民，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那是他自己的事。”
李世民的眉頭動了一下。
“什麼？”
周雄說：“他不想活，是他的選擇。你硬給他吊著，是你的選擇。”
他看著李世民。
“你吊得了一時，吊不了一世。”
李世民沒說話。
他坐在那兒，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杜荷站在後頭，忽然開口了。
聲音有點抖。
“周先生，您能不能......去看看我爹？”
周雄看著他。
那孩子抬起頭，眼眶依舊紅紅的，嘴唇抿著，下巴綳著。
他看著周雄，眼睛裡帶著點東西——不是請求，是別的什麼。
他說：“您上次去，我爹後來跟我和我娘說，您是個明白人。他說......他說您看他的那個眼神，他懂。”
周雄沒說話。
杜荷往前走了一步。
“周先生，您再去看看他吧。您說的話，他也許會聽。”
周雄看著他。
然後他搖了搖頭。
“他不會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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