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原點
2013年9月。成都。
醫科大第二年的秋天，熱得跟夏天沒什麼兩樣。窗外的桂花開了，香味飄進來，甜得發膩。教室裡老舊的吊扇呼啦呼啦轉著，攪動一屋子的熱氣和睏意。
周雄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托著腮，眼皮打架。
講台上，教授正在講病理學，聲音平得像念經。
周雄盯著窗外發獃。
桂花樹後麵是操場，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喊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一塊一塊的，晃得人眼睛發花。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
四川一個小縣城，他家住在鎮子東頭，出門就是田壩。
春天的時候，田裡全是水，能照見人影。
他的母親在衛生院當護士，父親則是一名鉗工。
母親每天騎自行車上班，送他去幼兒園，他在後座抱著她的腰，路不平，屁股硌得生疼，但他喜歡。
他經常蹲在衛生院的走廊裡，聞著來蘇水的味道，等他媽下班。
他不覺得那味道難聞。
他覺得那是母親的味道。
後來他媽不在了。
他五歲那年，他媽肚子疼，去鎮醫院看，說是膽囊炎，打了兩天針，癥狀是好轉了。
可過了兩個月，突然就不行了。
轉到市醫院，發現是肝癌，已經晚期了。
沒救過來。
他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媽被白布蓋上。
他爸蹲在走廊裡，抱著頭，沒出聲，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沒有人停下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塊白布。
不知道站了多久。
後來有人拉他，說走吧。
他就走了。
他爸蹲在那兒，還蹲著。
後來他和父親說，他長大了要當醫生。
但那副不該在孩子臉上出現的表情，讓他的父親為之一震——
一種極度的憤怒。
他考上了醫科大。
開學那天，他還記得車開出去老遠，他回頭，還能看見父親站在站台那兒，一動不動。
周雄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
教室裡，教授還在講，幻燈片又翻了一頁。
有人舉手提問，教授停下來回答，吊扇還在轉，呼啦呼啦的。
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
就是心裡突然慌了一下。
沒有來由的慌。
他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往西邊看去。
那是家的方向。
窗外什麼也沒有。
桂花樹，操場，遠處的樓房，太陽照在樓上，玻璃反著光，亮得刺眼。
他看了一會兒。
心裡那種慌，慢慢淡了。
他轉回頭，繼續聽課。
一切如常。
第三天下午，沒課。
周雄在宿舍躺著，刷手機。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沒有接陌生電話的習慣。
但這一次，他居然迫不及待的接通了。
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說：“小雄啊，你爸走了......”
周雄愣了一下。
是鄰居老大爺的聲音。
“啥？”
那頭說：“前天下午，突發腦溢血，送醫院沒救過來。”
周雄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前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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