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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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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是被凍醒的。

不是那種被子沒蓋好的涼,是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冷。他睜開眼,天花板上那片水漬還在,蜷縮的人形在晨光裏看起來隻是一灘不起眼的印子。床頭燈還亮著,他昨晚忘了關。光很弱,在白天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知道它亮了一整夜。

他坐起來,關掉燈。房間裏安靜得不像話。沒有樓下的狗叫,沒有隔壁的電視聲,沒有走廊裏的腳步聲。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七點十二分。他睡了不到四個小時,但精神很好,好得不正常。像是被什麽東西充滿,又像是被什麽東西掏空。

他去衛生間洗臉。鏡子裏的自己沒什麽變化,但眼睛下麵有兩道青色的陰影,像被人用手指按過的淤青。他伸手碰了碰,不疼。水龍頭擰開,水很涼,涼得紮手。他捧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水滴順著下巴滴進洗手池裏,在水麵上蕩開一圈圈細小的波紋。波紋的中間,有一根頭發。黑色的,很長,不是他的。他的頭發沒這麽長。

沈夜盯著那根頭發看了幾秒。水停了,頭發貼在池底,像一個歪歪扭扭的字。他開啟水龍頭把它衝走了。

換好衣服,他走到門口。門縫下麵又塞著一張紙條。他彎腰撿起來,和昨天一樣的作業本紙,一樣的毛毛糙糙的邊緣。上麵寫著一行字:“白天它們是瞎子。但別出聲。它們聽得見。”

沈夜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裏,和昨天那張放在一起。他拉開門,走廊裏空蕩蕩的。燈管全亮著,地磚反著光。一切正常。他走到池晚門前,敲了三下。沒有回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

他試著擰了一下門把手。門沒鎖。

他推開門。池晚的房間和他的一模一樣——一樣的格局,一樣的傢俱,一樣的窗簾。但不一樣的是,她的房間裏到處都是紙條。牆上、桌上、床頭、衣櫃門、窗戶玻璃,甚至天花板上,貼滿了同樣的作業本紙。上麵寫著不同的話——“別回頭。”“別答應。”“別開門。”“別喘氣。”“別眨眼。”“別閉眼。”“別信。”密密麻麻,像某種強迫症患者的房間。

池晚坐在床上,背靠著牆,膝蓋蜷在胸前,手裏攥著一張紙條。她沒睡,眼睛睜著,看著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縫隙裏透進來一線光。聽見門響,她轉過頭。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幹裂,臉色白得像紙。

“你進來幹什麽?”她的聲音沙啞。

“敲了門,沒人應。”

“沒人應就是不想開。”

“門沒鎖。”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門把手。“我鎖了。”

沈夜沒有接話。他走進房間,站在床尾,看著牆上那些紙條。每看一張,心裏的寒意就重一分。“別喘氣”——人怎麽可能不喘氣?“別眨眼”——人怎麽可能不眨眼?“別閉眼”——不閉眼怎麽睡覺?這些規則,沒有一條是人能做到的。

“你在怕什麽?”他問。

池晚沒有回答。她把手裏那張紙條攥成一團,扔在地上。地上已經有幾十個紙團了,像雪球一樣散落在床邊、桌下、牆角。

“今晚你也會怕的。”她說,“每個人都會。”

她下床,踩著拖鞋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外麵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睛裏細細的血絲。

“你知道嗎,這棟樓裏住著七戶人。”她看著窗外,“你,我,二樓的老太太,四樓的一家三口,五樓的兩個年輕人,六樓的一個老頭。七戶人,十四個人。但每天晚上,住在這裏的,不止十四個人。”

“你住多久了?”

“三個月。”

“你怎麽活下來的?”

池晚轉過身,看著他。“我不睡覺。它們來的時候,我不閉眼。它們說話的時候,我不回答。它們敲門的時候,我不開門。”她頓了頓,“但我不可能永遠不睡覺。人總會困,總會累,總會眨眼,總會閉眼,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答應一句。”

她從窗邊走回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今晚你也會學會的。學會怎麽在睜著眼睛的情況下,假裝閉眼。學會怎麽在回答它們的時候,假裝沒有回答。學會怎麽活著。”

她走進衛生間,關上了門。

沈夜站在她的房間裏,看著牆上那些紙條。他拿出自己口袋裏的兩張,對比了一下。字跡不一樣。昨天那張“晚上別開燈”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今天那張“白天它們是瞎子”的字跡也歪歪扭扭,但歪的方向不一樣,撇捺的角度不一樣。不是同一個人寫的。不是同一個東西寫的。

他把紙條放回口袋裏,走出池晚的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下午,沈夜在房間裏看書。不是專業書,是從書架上隨手抽的一本——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書很舊,紙張發黃,邊角捲曲。書名是《江城怪談錄》,講的是江城本地的靈異故事。大部分都是扯淡,什麽半夜梳頭的女鬼、河邊唱歌的水鬼、橋底下伸出來的手。但有一篇,他看了兩遍。

那篇寫的是這棟樓。

沒有寫樓的名字,隻寫了地址——城西路81號。就是他住的這棟樓。文章很短,隻有幾百字。說這棟樓建於八十年代,蓋樓的時候挖出一口棺材,棺材裏沒有屍體,隻有一束頭發。工人把棺材燒了,頭發也燒了。但燒完之後,工地上開始死人。先是摔死的,從腳手架上掉下來,臉朝上,眼睛瞪得很大。然後是悶死的,在空房間裏,門窗都開著,但人就是窒息了。最後是嚇死的,死之前一直盯著某個方向,眼珠子快要從眼眶裏掉出來。

樓蓋好之後,怪事沒有停。住進去的人陸陸續續搬走了,搬不走的,就死在裏麵。文章最後寫了一句:“這棟樓裏住著的東西,比人還多。它們不是鬼,不是怪,不是任何已知的東西。它們就是它們。”

沈夜合上書,把書放回書架上。他沒有再看第二遍。

傍晚,池晚來敲門。

“走吧。”她站在門口,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衛衣,黑色的褲子,黑色的運動鞋。頭發紮成了馬尾,看起來不像白天那麽憔悴了。

“去哪?”

“四樓。不是說好了嗎?”

沈夜跟著她走出房間。走廊裏的燈光開始閃了,不是那種正常的、有規律的閃,是那種急促的、不安的、像心跳一樣的閃。一下一下,越來越快。池晚走在他前麵,腳步很快,很輕,幾乎沒有聲音。沈夜跟在她後麵,盡量放輕腳步,但他的運動鞋踩在地磚上,還是會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別出聲。”池晚頭也不回。

沈夜屏住呼吸。走廊裏安靜下來,隻有頭頂燈管嗡嗡的聲音,和遠處某個房間裏傳來的滴水聲。他們走到樓梯口,池晚沒有上去,站在那裏,看著樓梯。

“怎麽了?”沈夜小聲問。

“別說話。”她盯著樓梯上方。

沈夜順著她的目光往上看。樓梯間很暗,燈管壞了大半,隻有拐角處有一盞在亮,發出昏黃的光。光很弱,照不到樓梯的盡頭。上麵是黑的。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種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像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不讓光過去。

“它們在上麵。”池晚的聲音很低,“每天這個時候都在。等天黑。”

“等天黑幹什麽?”

“下來。”

她轉身往回走。“今天不去了。太晚了。”沈夜跟在她後麵,走過走廊的時候,他注意到有一扇門開著。不是池晚的,不是他的,是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後麵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那片黑暗裏,在看他。

“池晚。那扇門——”

“別問。別看。別管。”池晚沒有回頭,走得更快了。

沈夜收回目光,跟上去。身後的那扇門,慢慢關上了。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人。它自己關上的。

晚上,沈夜躺在床上。燈開著,床頭燈,最亮的那一檔。光把整個房間照得通亮,每一個角落都沒有陰影。但他還是覺得冷。不是溫度的問題。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冷,和早上醒來時一樣。

他盯著天花板。那片水漬還在,蜷縮的人形,在燈光下看起來隻是一灘淺黃色的印子。但到了晚上,它會變的。他看過兩次了,不想再看第三次。

他閉上眼睛。

燈開著。他告訴自己,燈開著,它們不會來。

他聽見滴水聲。不是從衛生間傳來的,是從牆裏麵。滴答、滴答、滴答,很慢,很有節奏。他睜開眼,滴水聲停了。他閉上眼,滴水聲又響了。他睜開眼,又停了。他閉上眼,又響了。

它在和他玩。

沈夜坐起來,盯著牆壁。滴水聲從牆裏麵傳來,一下一下,不緊不慢。不是水龍頭,不是水管,不是任何正常的東西。是有人在牆裏麵,用手指敲著水管,一下一下。

“沈夜。”

他猛地轉頭。聲音從窗戶的方向傳來。

窗簾關著,縫隙裏透進來外麵的光——路燈的光,昏黃的,把窗簾照出一塊亮斑。亮斑上有一個影子,像一個人的側臉。鼻子、嘴巴、下巴,輪廓很清楚。但不是他的。他站著,影子是坐著的。

“沈夜,開窗。”

是池晚的聲音。但不是從隔壁傳來的,是從窗戶外麵。他住在三樓。窗戶外麵是空氣,是樓下的花園,是那條自己晃的鞦韆。沒有人能站在窗戶外麵。

“開窗。外麵冷。”

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這次不是池晚的了,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聲音,在窗戶外麵,在叫他開窗。

沈夜沒有動。他坐在床上,盯著窗簾上那個影子。影子動了,慢慢轉過來,臉朝著他。沒有五官,隻有一個輪廓。但沈夜知道它在看他。

“你不開,我自己進來了。”

沈夜從床上跳下來,衝到窗戶前,把窗簾拉開。外麵什麽都沒有。路燈的光照在空蕩蕩的窗台上,照在玻璃上,照出他自己的臉。他貼得太近了,近得鼻尖幾乎碰到玻璃。他的臉映在玻璃上,和他麵對麵。但那張臉,比他慢了一拍。

他皺眉,那張臉也皺眉。他眨眼,那張臉也眨眼。他往後退了一步,那張臉也往後退了一步。正常。他鬆了一口氣。但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他看見玻璃裏的那張臉,笑了一下。他沒有笑。

沈夜轉過身,盯著玻璃。玻璃裏映著房間,映著床、書桌、衣櫃、床頭燈。映著他自己。很正常。他看了很久,那張臉沒有笑。他轉身走回床邊。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聽見玻璃上傳來一個聲音。輕輕的,“嗒”的一聲。像有什麽東西,從裏麵,在敲玻璃。

沈夜沒有回頭。他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的心跳。燈開著,光很亮,每一個角落都沒有陰影。但他知道,它就在這裏。在他的房間裏,在他身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近,近得像是在耳邊。

“你猜,我在哪?”

沈夜閉上眼睛。不是害怕,是知道。他知道它在哪。

它在燈裏。在那盞最亮的、保護他的床頭燈裏。光不是它的敵人。光是它的掩護。

他睜開眼,燈滅了。

房間裏一片漆黑。不是燈壞了,是有什麽東西,擋住了光。在燈和床之間,有一個很大的、很厚的、不透光的東西。它站在那裏。

沈夜看不見它,但他知道它有多大。從天花板到地板,從左牆到右牆,整個房間都被它填滿了。他在它的身體裏。從住進來的第一天晚上,就在了。

黑暗中,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麵,是從四麵八方,從牆壁、天花板、地板,從每一寸空氣裏。

“歡迎入住。你終於到家了。”

沈夜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把被子拉過頭頂,縮成一團。被子在發抖,不是被子,是他。

天亮了。

沈夜睜開眼,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燈亮著。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的,也許從來沒有滅過。也許昨晚的一切,都是夢。

他下床,走到書桌前。書桌上有一張紙條,不是從門縫塞進來的,是本來就放在那裏的。上麵寫著一行字:“你猜,我今晚還在不在?”

沈夜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裏。和前兩天的那兩張放在一起。三張紙條,三個字跡,三個“人”。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的小花園裏,鞦韆在晃。一下,一下,很慢,很有節奏。沒有人坐。他盯著鞦韆看了很久。然後他看見,鞦韆的座位上,放著一個東西。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張紙條。

沈夜穿上衣服,跑下樓。小花園裏沒有人,鞦韆還在晃,他走過去,拿起座位上的那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你跑不掉的。”

他抬起頭。鞦韆停了。風停了。一切都停了。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樓上傳來。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在笑。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從四樓的窗戶裏傳出來。404的窗戶,開著。窗簾在風裏飄,像有什麽東西站在後麵。

沈夜站在鞦韆旁邊,抬頭看著那扇窗戶。他看不見裏麵有什麽,但他知道,它們在笑。笑他跑下樓,笑他撿起那張紙條,笑他以為白天的花園是安全的。

他攥著紙條,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陽光下縮成小小的一團,踩在他腳下。很正常,沒有笑,沒有自己動。但他知道,到了晚上,它會變的。

他加快腳步,走進樓道。身後,鞦韆又開始晃了。一下,一下,很慢,很有節奏。像心跳。像倒計時。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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