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回到房間的時候,門縫下麵塞著一張紙條。
他彎腰撿起來。紙條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毛糙糙,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隻有一行字:“晚上別開燈。它們喜歡光。”
沒有署名。他翻到背麵,背麵畫了一個東西。圓形的,中間有兩個點,下麵有一條弧線。一張臉。一張笑著的臉。但那兩個點不是眼睛——太大了,太圓了,像兩個洞。弧線也不是嘴巴——太長了,從臉的左邊一直拉到右邊,像一道傷口。
沈夜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裏。然後他又撿了起來。他把它展開,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裏。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樓下有人在放音樂,是那種很老的老歌,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在罵人。有小孩在哭,哭了一會兒停了,又開始笑。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他覺得昨晚的事是一場夢。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樓下的小花園裏,那個鞦韆還在晃。沒有人坐。他盯著鞦韆看了很久,確定沒有人坐,但它就是自己在晃。一下,一下,很慢,很有節奏。和昨晚的腳步聲一樣。
沈夜關上窗戶,拉上窗簾。
他決定出去走走。不是因為不害怕,是因為待在房間裏更害怕。他拿上手機和鑰匙,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把椅子從門後麵挪開,拉開防盜鏈,開啟門。
走廊裏空蕩蕩的。燈管全亮著,沒有閃,發出正常的嗡嗡聲。地磚幹幹淨淨,反著正常的光。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按鈕。電梯從上麵下來,門開啟,裏麵沒有人。他站在電梯口,看著空蕩蕩的電梯轎廂,看著轎廂壁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著頭頂那盞慘白的燈。他沒有進去。他轉身走向樓梯間。
樓梯間很安靜。他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蕩,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跟著他。他停下來,腳步聲也停了。他繼續走,腳步聲也繼續。他走到一樓,推開防火門,走進大廳。
大廳裏沒有人。信箱旁邊的牆上貼著一張告示,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沈夜走近看了一眼。標題是“關於404房間的通知”,下麵的內容被水泡過,隻剩下幾個字能看清——“禁止……進入……危險”。他看了幾遍,把“404”和“危險”這兩個詞記住了。
他走出單元門。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區裏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曬太陽,有個老太太坐在花壇邊上擇菜。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沈夜在小區裏走了一圈。他數了數,這棟樓有六層,每層四戶。一樓的門牌是101、102、103、104。二樓是201、202、203、204。三樓是301、302、303、304——他住在303。四樓是401、402、403、404。他站在樓下,仰頭看著四樓的窗戶。401的窗戶開著,曬著被子。402的窗戶關著,窗簾是碎花的。403的窗戶關著,窗簾是深色的。404的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什麽都看不見。
他盯著404的窗戶看了很久。窗簾沒有動。窗戶沒有開。什麽都沒有發生。但他覺得,窗簾後麵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
沈夜低下頭,走進樓裏。
回到三樓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女人站在他的門口。
是早上吃泡麵的那個。她換了一身衣服,但還是皺巴巴的。頭發還是亂糟糟的。腳上還是那雙拖鞋。她手裏沒有泡麵了,端著一杯水。
“你去哪了?”她問。
“出去走走。”
“以後別出去了。尤其是白天。”
“為什麽?”
她喝了一口水,靠在牆上。“白天它們也在。隻是你看不見。”她頓了頓,“你出去走一圈,可能就帶回來一個。”
沈夜看著她。“你是誰?”
“池晚。早上說過了。”
“你為什麽住在這裏?”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因為便宜。”
沈夜知道她在撒謊。但他沒有追問。他拿出鑰匙開門,開啟門之後,回頭看她。她還站在那裏,端著水杯,靠在牆上。
“謝謝你的紙條。”他說。
“什麽紙條?”
“門縫下麵塞的。”
池晚的表情變了一下。她放下水杯,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他門縫。“我沒塞過紙條。”她直起身,看著他,“什麽時候塞的?”
“今天早上。我出去之前。”
池晚沉默了幾秒。“你看了嗎?”
“看了。”
“上麵寫的什麽?”
“‘晚上別開燈。它們喜歡光。’”
池晚又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今晚別開燈。不管聽到什麽,都別開燈。”
她走了。沈夜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走進房間,關上門,把防盜鏈掛上。
他掏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背麵那張臉還在,兩個洞一樣的眼睛,一道傷口一樣的嘴。他把它摺好,放進口袋裏。
下午,沈夜在房間裏收拾東西。他把書從行李箱裏拿出來,擺在書桌上。他把衣服從行李箱裏拿出來,重新疊了一遍,放回衣櫃裏。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把充電器插上,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他做了很多事,每一件都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麽。因為他知道,天快黑了。
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地變暗。陽光從地板上爬到牆上,從牆上爬到天花板上,然後消失了。房間暗下來。沈夜沒有開燈。他坐在床邊,看著窗戶。窗簾關著,縫隙裏透進來最後一點光,灰濛濛的。
他聽見走廊裏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走得很急,像在趕路。腳步聲從走廊的一頭走到另一頭,然後停了。然後又是腳步聲,從另一頭走回來,又停了。來來回回,反反複複。但沈夜知道,這層樓隻住了兩戶人。他和池晚。
他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
走廊裏沒有人。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閃,地磚反著慘白的光。腳步聲還在響,從走廊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來來回回。但貓眼裏看不到任何人。隻有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得像是就在門外。
沈夜退後一步,離開門口。腳步聲停了。他再往前走一步,靠近門口,腳步聲又響了。他停下來,腳步聲也停了。他退後,腳步聲停。他靠近,腳步聲響。
他明白了。不是走廊裏有人在走路。是門。有人在門的另一邊,在和他做同樣的動作。他靠近,那個人也靠近。他退後,那個人也退後。他們之間隻隔著一扇門。
沈夜慢慢後退,一直退到床邊,坐下來。腳步聲沒有再響。
天完全黑了。
沈夜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片水漬還在,蜷縮的人形,在黑暗中像一塊胎記。他沒有開燈,沒有看手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就那樣躺著,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窗外遠處的車聲,聽著樓下的狗叫。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是從樓上,不是從門外,不是從窗戶。是從牆裏麵。從隔壁。池晚的房間。不是池晚的聲音。是另一個聲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被慢慢拉動。在說一句話,反反複複地,同一句話。沈夜聽不清說的是什麽。他貼在牆上,把耳朵湊近牆壁。
牆很涼,涼得他耳朵發疼。那個聲音更清楚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哭。不是大聲哭,是那種忍著的、壓著的、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哭。一邊哭一邊說。沈夜終於聽清了那句話。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反反複複,一遍又一遍。
沈夜從牆上移開耳朵。哭聲停了。然後他聽見池晚的聲音。從同一個位置,從同一麵牆的後麵。池晚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很平靜。
“別聽了。睡覺。”
沈夜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他沒有睡。他睜著眼睛,聽著黑暗中的每一個聲音。滴水聲。滴答,滴答,滴答。從衛生間傳來。他確定自己把水龍頭擰緊了。他確定自己沒有開過水龍頭。但滴水聲還在。滴答,滴答,滴答。越來越慢,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聽不見。然後停了。
沈夜鬆了一口氣。然後他聽見了一個新的聲音。是從枕頭下麵傳來的。
他慢慢伸出手,摸到枕頭下麵。有一個東西。硬硬的,涼涼的,方方正正的。他把它拿出來,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麽。他摸了一下——是手機。是他的手機。他記得自己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了。他沒有放在枕頭下麵。
螢幕亮了。不是他按的。是它自己亮的。
螢幕上沒有時間,沒有訊號,沒有電量顯示。隻有一行字。白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跳出來。
“別回頭。”
沈夜盯著螢幕。那三個字消失了。新的字跳出來。
“別回頭。”
又消失了。又跳出來。
“別回頭。”
螢幕開始閃。一下一下的,和心跳一個節奏。閃了七下,停了。螢幕滅了,徹底黑了。沈夜按了電源鍵,螢幕沒有亮。他長按電源鍵,螢幕沒有亮。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然後他看見了。
牆壁上,有一個影子。不是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在他身後。這個影子在他麵前,在牆上,在黑暗中,比周圍的黑色更深。是一個人的形狀,站著的,麵對著牆。沈夜盯著那個影子。影子沒有動。沈夜伸出手,影子沒有跟著伸手。不是他的影子。
那個影子慢慢轉過身。臉朝著他。沒有五官,隻有一個輪廓。但沈夜知道它在看他。他知道。因為它臉上的黑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像兩個眼睛,像一張嘴。
沈夜閉上眼睛。他不敢看。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影子還在看他。隔著牆壁,隔著他的眼皮,隔著他縮排被子裏的身體。它在看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夜睜開眼睛。牆上的影子不見了。他鬆了一口氣,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
那張臉在天花板上。
水漬形成的那個蜷縮的人形,變了。它不再是水漬了。它變成了一個清晰的、立體的、有深度的輪廓。一張臉。不是人的臉。太白了,太白太瘦太長了,五官擠在一起,像被揉過的紙。和昨晚在窗簾縫隙裏看到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它在看他。從天花板上,俯視著他。
沈夜沒有動。他盯著那張臉,那張臉盯著他。它的嘴慢慢張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不是要說話,是在呼吸。它在吸。沈夜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自己身體裏被抽走了。不是血,不是肉,不是骨頭。是更輕的、更薄的、說不清的東西。像溫度,像力氣,像活下去的**。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他想睡,不想睡,想動,動不了。他知道,如果閉上眼睛,可能就醒不過來了。但他睜不開。眼皮太重了,像有人坐在上麵。
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天花板上,不是從牆裏麵,是從門外。很輕,很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沈夜。”
池晚的聲音。
“沈夜,開燈。”
他沒有動。動不了。
“開燈!現在!”
池晚的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沈夜用盡全身的力氣,伸出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他按了一下電源鍵。螢幕亮了。光很弱,但足夠把天花板上的那張臉照出來。那張臉在光裏扭曲了,像被火燒到一樣,五官縮成一團,慢慢融化,變成一灘黑色的水,滴在天花板上,一滴一滴,滲進去,不見了。
沈夜大口大口地喘氣。他坐起來,開啟床頭燈。光湧出來,填滿了整個房間。角落裏、床底下、衣櫃裏,所有藏著黑暗的地方,都被光逼了出來。沒有什麽東西。隻有他一個人。
門外傳來敲門聲。不是那種詭異的、三下三下的敲門聲。是正常的、急促的、帶著關心的敲門聲。
“沈夜!你還好嗎?”
他下床,走到門口,開啟門。池晚站在門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腳上還是那雙拖鞋。她的手裏拿著一把鑰匙——他房間的鑰匙。
“你怎麽有我房間的鑰匙?”
“房東給的。”她看了一眼他房間裏麵,“你還好嗎?”
“剛才那是什麽?”
池晚沉默了一下。“它們。”她靠在門框上,“你住進來第一天,它們就知道你來了。昨晚隻是打招呼。今晚纔是真的。”
“它們想要什麽?”
“你。”池晚看著他,“你的身體,你的意識,你的存在。它們什麽都想要。”
沈夜靠在門框的另一邊,和她麵對麵。兩個人隔著一扇門的寬度。走廊裏的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地磚反著慘白的光。一切都很正常。但沈夜知道,不正常的東西就在這層樓裏,就在他身後的房間裏,就在天花板上、牆裏麵、地板下麵。到處都是。
“池晚。”
“嗯?”
“你見過它們嗎?”
“見過。”
“長什麽樣?”
池晚沉默了很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拖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見過就行。不用問我。”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明天白天,跟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
“四樓。”
她說完,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沈夜站在門口,看著走廊空蕩蕩的盡頭。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他關上門,掛上防盜鏈,把椅子頂在門後麵。他回到床上,開著燈,盯著天花板。水漬還在,蜷縮的人形,在燈光下看起來像一張地圖。但已經沒有臉了。
他靠在床頭,沒有關燈。他知道,燈開著,它們不會來。至少今晚不會。
他閉上眼睛。
明天要去四樓。房東說別去的地方。池晚說要帶他去的地方。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牆上那張紙條。他把它從口袋裏拿出來,又看了一遍。背麵那張臉還在,兩個洞一樣的眼睛,一道傷口一樣的嘴。它在笑。
沈夜把紙條摺好,放回口袋裏。
他關了燈。不是因為不害怕。是因為他知道,燈救不了他。它隻能擋它們一會兒。一會兒過了,它們還會來。
他需要找到辦法,從獵物變成獵手。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他隻能躺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等著天亮。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房間徹底黑了。
沈夜閉上眼睛。他聽見一個聲音。很遠,很輕,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歡迎入住。”
他沒有睜眼。他假裝沒有聽見。
但他知道,這不是夢。這是他新的生活。在這棟樓裏,在那些東西中間,在被它們盯著、追著、想要吃掉的生活。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上,那個影子又出現了。站在他麵前,麵對著他。沒有五官,但沈夜知道,它在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