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回到房間的時候,池晚站在走廊裏等他。
她靠在牆上,手裏端著一杯水,眼睛盯著他手裏的紙條。他沒有藏,沒有必要。在這棟樓裏,什麽都藏不住。
“你又去花園了?”她問。
“嗯。”
“看見什麽了?”
“鞦韆上有紙條。”
“寫的什麽?”
沈夜把紙條展開。池晚湊過來看了一眼,表情沒有變化。“你跑不掉的。”她唸了一遍,然後把紙條還給他。“它說得對。你跑不掉的。”
沈夜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裏。四張了。四張紙條,四個字跡,四個不同的“人”在給他留言。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變成了這棟樓裏的熱門住戶。
“池晚,你知道這棟樓的曆史嗎?”
她喝了一口水。“知道一些。”
“蓋樓的時候挖出一口棺材,棺材裏沒有屍體,隻有一束頭發。工地上開始死人。樓蓋好之後,住進去的人要麽搬走,要麽死。”
池晚看了他一眼。“你從哪聽說的?”
“書架上那本《江城怪談錄》。”
池晚沉默了幾秒。“那本書,不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
“那是誰留下的?”
她沒有回答。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轉身往自己房間走。“今天晚上別出門。不管聽到什麽,都別出門。尤其是十二點之後。”
她關上了門。沈夜站在走廊裏,看著她的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從書架上把那本《江城怪談錄》抽出來。他翻到寫這棟樓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這次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文章的最後一段,有一句話被用鉛筆輕輕劃了一條線。“它們不是鬼,不是怪,不是任何已知的東西。它們就是它們。”畫線下麵,有一個很小的字,寫得極輕極淡,幾乎看不清。沈夜把書湊到眼前,辨認了很久。那個字是“餓”。
它們餓了。不是餓肚子那種餓,是另一種餓。更深、更空、更填不滿的餓。它們吃的東西,不是食物,不是血,不是肉。是別的什麽。
沈夜把書放回書架上,坐到書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WiFi訊號還是斷斷續續的,但勉強能用。他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裏打了一行字——“城西路81號 怪事”。搜尋結果很少,隻有幾條。一條是十年前的地方新聞,說這棟樓裏發生了一起失蹤案,一個年輕女人在夜裏消失了,門窗都鎖著,人不見了。沒有嫌疑人,沒有線索,沒有下文。另一條是一個論壇帖子,發帖時間已經是八年前了。標題是“江城最邪門的幾棟樓,千萬別住”。帖子裏麵列舉了江城七八個地址,城西路81號排在第三。帖子裏隻寫了一句話:“這棟樓裏住著的東西,比人多。別去。”
沈夜往下翻,帖子下麵有幾條回複。大部分都是“真的假的”“嚇人”“樓主別編故事”。隻有一條回複引起了他的注意。回複的內容很短:“我知道這棟樓。我姐姐就失蹤在那裏。十年了,沒人找到她。”發帖人的ID是“尋找1994”。沈夜點開那個ID的主頁,資訊很少,註冊時間是八年前,最後登入時間是三年前。三年沒有上線了。
他盯著那個ID看了很久。尋找1994。1994,可能是出生年份,也可能是失蹤年份。如果是失蹤年份,那這個人今年至少快三十歲了。她的姐姐失蹤在城西路81號,十年了,沒人找到。
沈夜把電腦關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片水漬還在,蜷縮的人形,在日光燈下看起來隻是一灘不起眼的印子。但他知道,到了晚上,它會變的。它每天都會變。變得更清晰,更立體,更像一張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的小花園裏,鞦韆停著,沒有動。花園旁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老太太,在擇菜。一切正常。但他知道,不正常的東西就在這棟樓裏,就在他頭頂,在他腳下,在他看不見的牆壁夾層裏。
晚上,沈夜沒有關燈。
他把床頭燈開到最亮,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門鎖好,把防盜鏈掛上,把椅子頂在門後麵。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然後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等著。
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一點五十。十二點。
什麽都沒有。沒有腳步聲,沒有敲門聲,沒有滴水聲。沒有影子,沒有臉,沒有聲音。什麽都沒有。沈夜鬆了一口氣。他以為今晚安全了。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手印還在,在燈光下看起來像一塊胎記。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牆裏,不是從門外,不是從窗戶。是從手機裏。
他拿起手機,螢幕亮了。沒有來電,沒有訊息,沒有通知。但螢幕上有一行字,白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跳出來。“你猜,我在哪?”
沈夜盯著那行字。螢幕閃了一下,字變了。“我在你後麵。”
沈夜沒有回頭。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上,閉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得他想吐。但他沒有動,沒有回頭,沒有睜眼。他聽見一個聲音,從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很輕,很遠,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你不敢看我。”
沈夜沒有說話。
“你不敢看我,因為你知道,我就在你後麵。你一回頭,就能看見我。”
沈夜睜開眼睛。他沒有回頭。他盯著天花板,看著那片水漬。它變了。它不再是蜷縮的人形了。它變成了一張臉。和前天晚上一樣——太白了,太白太瘦太長了,五官擠在一起,像被揉過的紙。它在看他。從天花板上,俯視著他。
沈夜和它對視了三秒。然後他閉上眼睛。他聽見一個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晚安。明天見。”
沈夜沒有回答。他把自己縮排被子裏,蜷成一團。被子很薄,擋不住任何東西。但他需要它。不是因為它能保護他,是因為它讓他覺得自己被保護著。
第二天早上,沈夜被手機鬧鍾叫醒。他睜開眼,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照進來,暖洋洋的。他拿起手機,螢幕正常,沒有奇怪的字。他開啟瀏覽器,翻到昨晚那個論壇帖子。他給那個叫“尋找1994”的使用者發了一條私信。“你好,我住在城西路81號。想問你關於你姐姐的事。”發完之後,他關上電腦,去衛生間洗臉。
鏡子裏的自己沒什麽變化。但他注意到,眼睛下麵的青色陰影更深了。像被人用手指按過的淤青,按了兩次。他伸手碰了碰,不疼。
下午,沈夜在走廊裏遇到了池晚。她今天換了一身衣服,但還是皺巴巴的。頭發還是亂糟糟的。腳上還是那雙拖鞋。手裏端著一碗泡麵。
“你昨晚睡了嗎?”她問。
“睡了。”
“做夢了嗎?”
沈夜想了想。“沒有。”
“那就好。”她吸了一口麵,“做夢的時候,它們能進去。不做夢的時候,它們進不去。”
“你怎麽知道我有沒有做夢?”
池晚看了他一眼。“因為你昨天說夢話了。”
沈夜的手指緊了一下。“我說什麽了?”
“你說了很多。我聽不清。但有一句聽清了。”她嚥下麵,看著他的眼睛,“你說,我不怕你。”
沈夜愣了一下。他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但他知道,這不是夢話。是那個東西在借他的嘴說話。用他的聲音,說給它自己聽。
“池晚,你為什麽要幫我?”
她低下頭,攪了攪碗裏的麵。“不是幫你。是幫自己。”她頓了頓,“一個人住在這裏,太久了。需要有人說說話。就算是活人,也比它們強。”
她端著泡麵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今晚月圓。它們會比平時更活躍。別開窗。別看月亮。”
“為什麽不能看月亮?”
池晚沒有回答。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晚上,沈夜躺在床上,燈開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它沒有變。沒有變成臉,沒有變成人形,隻是一灘不起眼的印子。他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四十五分。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盯著那道白線,想起池晚說的話。“別看月亮。”
他沒有拉開窗簾。他沒有看月亮。但月光還是進來了。它自己進來的。透過窗簾的縫隙,透過玻璃,透過一切能透過去的東西。它在房間裏鋪開,像一層薄薄的紗。
沈夜盯著地板上的月光。它動了。不是被風吹動的,是自己動的。它在地板上慢慢移動,像一條蛇,從窗戶爬到床邊,從床邊爬到牆上,從牆上爬到天花板上。月光停在天花板上,停在那片水漬旁邊。然後它開始變。不再是光,不再是白色,而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更濃稠的、更沉重的、有實體的東西。它填滿了那片水漬的形狀。蜷縮的人形,變成了立體的、有深度的、真實存在的東西。
它在天花板上蜷縮著,像一個人。不,不是像。就是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衣服,頭發很長,垂下來,遮住了臉。她在天花板上,在沈夜的頭頂,蜷縮著。
沈夜沒有動。他盯著她。她沒有動。他們之間隔著兩米多的空間。然後她開始動。不是慢慢地動,是突然地、猛烈地、像被什麽彈射出來一樣,從天花板上朝他撲下來。
沈夜閉上了眼睛。他感覺到一陣風,冷的,從頭頂掠過,吹得他頭發豎起來。然後什麽都沒有了。他睜開眼,天花板上的月光還在,水漬還在,什麽都沒有發生。但他知道,她剛才從他身體裏穿過去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像心跳,但不是心跳。太快了,太輕了,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爬。他解開釦子,低頭看。麵板上,有一塊青色的印記。形狀像一隻手。不是之前那個手印了。是一個完整的手掌,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沈夜用手指碰了碰。不疼。但那一瞬間,他聽見一個聲音。從自己身體裏傳來的,從心髒旁邊,從肋骨之間。“你藏不住我的。”那個聲音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沈夜把手縮回來,扣上釦子。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下巴。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它沒有變。隻是一攤不起眼的印子。
但他知道,它變了。從裏到外,都變了。
他閉上眼睛。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涼涼的。他沒有看月亮。但他知道,月亮在看他。從窗簾外麵,從窗戶外麵,從很遠很遠的天上,在看他。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手印還在。和胸口那個一模一樣。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