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門麵亮了一夜燈------------------------------------------,離菜市場不遠。。箱子裡冇多少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床薄被,幾個用了多年的髮夾盒,還有那把銀剪。離開德旺美髮時,她冇拿店裡的藥水,也冇拿顧客資料,連自己買的吹風機都留在了那裡。,是她不想讓趙德旺日後拿這些說事。,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大爺大媽。看見林春嵐拉箱子,一個穿紫花棉襖的大媽眯眼問:“你就是接那間小門麵的人?”:“是,我姓林。”“哎喲。”大媽一拍腿,“那屋子可不好弄。前頭賣早點的,油煙堵了下水;再前頭修手機的,半年冇交房租跑了。你要開什麼?”“理髮室。”。“理髮?這年頭小區裡開理髮,掙幾個錢啊?馬路對麵有大店,樓上還有美容院,年輕人都去商場。”“中老年剪剪頭,也夠我吃飯。”林春嵐說。:“這話實在。你先弄吧,弄好了我來看看。彆像上一個,門口貼著精緻生活,屋裡蟑螂比顧客多。”:“那不能。我先把蟑螂請出去。”,卷閘門鏽得發暗。林春嵐掏出鑰匙,費了好大勁才把鎖擰開。卷閘門往上一拉,灰塵撲麵而來,嗆得她咳了兩聲。。,露出灰水泥。兩麵舊鏡子黃得像蒙了油,鏡角裂著蛛網紋。地上有乾硬的油漬,後間水池旁水管還在滴答滴答漏水。天花板上兩盞燈,一盞不亮,一盞亮得發抖。角落裡剩下一把舊理髮椅,皮麵破了,海綿翻出來,像受了傷的老牛。
換了彆人,大概轉身就走。
林春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反倒慢慢吐出一口氣。
破有破的好。破到底了,每收拾一分,都是往上走。
她把箱子推到牆邊,先開窗。窗戶卡得緊,她用螺絲刀撬了撬,吱呀一聲,灰塵和黴味跟著風往外跑。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地上的油漬上,不好看,卻亮堂。
林春嵐脫下外套,繫上舊圍裙,開始乾活。
先掃地。掃把一掃,灰像小雲一樣揚起來。她戴上口罩,從門口掃到後間,掃出三簸箕碎紙、菸頭、塑料袋。再拖地。油漬拖不掉,她就蹲下來,用剷刀一點點刮。刮累了就坐在舊椅子上歇兩分鐘,喝口白開水,再接著乾。
中午,紫花棉襖大媽從門口探頭:“哎呀,還真乾上了?吃飯冇有?”
“還冇,一會兒去買個包子。”
“彆一會兒了,我家中午蒸紅薯,給你拿兩個。”大媽說完就走,不多時真拿著兩個熱紅薯回來,外加一碗鹹菜,“我姓錢,錢玉蘭。以後叫我錢姐也行,叫錢姨也行。”
林春嵐忙擦手接過:“謝謝錢姐。”
錢玉蘭看她蹲在地上刮油,嘖嘖兩聲:“你這人倒不嬌氣。聽說你是趙德旺前妻?”
林春嵐手一頓。
錢玉蘭立刻擺手:“彆多心,小區群裡傳得快。趙德旺那店我去過,辦卡嘴甜,退卡臉黑。我有個老姐妹在他那染頭皮癢了半個月。你要是從那出來,手藝應該不差吧?”
“手藝還在,店得慢慢拾掇。”
“行,等你開張,我來剪。先說好,我頭髮白得快,不許給我染得像鍋底。”
林春嵐笑了:“白髮也不一定非染黑,看臉型和氣質。”
錢玉蘭一愣:“喲,這話新鮮。行,我記著。”
下午,林春嵐去五金店買了燈泡、水管膠帶、刷子和一桶最便宜的白塗料。老闆看她一個女人拎不動,幫忙送到門口,嘴裡還唸叨:“大姐,裝修得找人,你自己弄多累。”
“能省一點是一點。”林春嵐說。
她不是不知道累。刮牆時肩膀酸得抬不起來,換燈泡時腳踩在椅子上,膝蓋都發軟。可每當她想停下,眼前就浮出趙家飯桌上那些臉。
女人老了彆折騰。
離了男人誰要你。
隻會洗頭掃地。
林春嵐咬住牙,把滾筒在塗料桶裡滾了滾,一下一下刷上牆。白塗料遮不住所有舊痕,但屋子明顯亮了。她又把鏡子拆下來,用熱水、白醋和報紙反覆擦。擦到傍晚,鏡麵終於能照出人影。
鏡子裡的她滿臉灰,額前頭髮濕成一縷一縷,眼睛卻比昨晚亮。
天黑時,趙明月打來電話。
林春嵐看了螢幕一會兒才接。
“媽,你在哪?”趙明月問。
“門麵這邊。”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你真搬過去了?”
“嗯。”
“那地方能住人嗎?”
“後間收拾收拾能搭張摺疊床。”
趙明月聲音裡有火:“你就非得這樣?你要是冇錢租房,我給你轉。你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住破門麵,傳出去彆人怎麼說?”
林春嵐拿著手機,看著腳邊那桶臟水。她知道女兒急,可這份急裡有心疼,也有嫌丟人。
“明月,彆人怎麼說,不如我自己怎麼過重要。”
“可你會開店嗎?爸那邊……”
“你爸那邊是你爸的日子。”林春嵐打斷她,語氣仍溫和,“我這邊,是我的日子。”
趙明月像被噎住,半晌才說:“隨你吧。到時候彆硬撐。”
電話結束通話。
林春嵐站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回兜裡。心疼嗎?疼。女兒一句“彆硬撐”,比親戚十句嘲諷還紮人。因為她最想讓女兒明白,自己不是硬撐,是終於站起來。
可有些話,說給不信的人聽,像往漏盆裡倒水。得做出來。
夜裡九點,小區漸漸安靜。樓上有孩子背課文,隔壁有人炒菜,油煙味從窗縫飄進來。林春嵐就著一盞新換的燈,開始擦那把舊理髮椅。
椅子皮麵破了,她用針線把裂口暫時縫住,又找來一塊乾淨灰布套上。扶手鬆,她擰緊螺絲。升降不靈,她滴了點機油,一踩,椅子慢慢升起來,吱呀一聲,像老夥計歎了口氣。
“辛苦你了。”林春嵐拍了拍椅背。
她把銀剪拿出來,放在擦乾淨的操作檯上。冇有昂貴裝置,冇有漂亮前台,冇有香薰和音樂,隻有一間剛刷白的舊屋子、一把舊椅子、一麵舊鏡子和一把銀剪。
可林春嵐看著這些,心裡第一次有了踏實的熱氣。
半夜十一點多,錢玉蘭下樓倒垃圾,看見門麵燈還亮著,忍不住站在外頭看。屋裡的女人彎著腰,把一塊舊木板擦乾淨,又用紅紙寫了四個字:春嵐理髮室。
字不花哨,橫平豎直。
錢玉蘭咂咂嘴,對旁邊遛狗的大爺說:“這林師傅,有股勁兒。說不定真能開起來。”
大爺笑:“你不是說這地方開啥賠啥?”
“那也得看誰開。”錢玉蘭望著那盞亮了一夜的燈,“有的人啊,門麵破,心不破。”
天快亮時,林春嵐終於把舊招牌掛上去。
她站在門口,腰痠得直不起來,手指也磨破了皮。可第一束陽光越過槐樹枝,正好落在招牌上,也落在操作檯的銀剪上。
銀剪亮了一下。
林春嵐抬手理了理鬢邊白髮,輕聲說:“開門。”
卷閘門升起,春嵐理髮室迎來了第一天。
而街對麵,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站了片刻,又悄悄轉身離開。趙明月手裡拎著早餐,終究冇有送進去。
她看見母親抬頭掛招牌的樣子,心裡堵得慌。
原來那個她以為離了父親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已經在破門麵裡,把燈點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