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飯桌上她說不伺候了------------------------------------------,趙家親戚的飯局先擺上了。。趙金鳳住在新小區,客廳掛著一幅大牡丹,紅得晃眼。圓桌擺在正中,燉雞、紅燒魚、醬肘子一盤接一盤,油香滿屋。若是不知道,還當這家人要辦什麼喜事。,趙家人已經坐得差不多了。趙德旺坐主位,宋嬌嬌冇來,倒顯得這場飯局像是正經勸和。可林春嵐心裡明白,趙家人最會做這種場麵活,話說得像棉花,裡頭藏針。。,在市裡廣告公司上班,穿米色西裝,頭髮紮得利落。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色不太好。林春嵐看見她,心口先軟了一下,想問一句最近加班累不累,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趙明月小時候,林春嵐忙店裡忙家裡,常常顧不上她。趙明月怨母親軟,怨母親什麼都忍,怨她在趙德旺麵前冇脾氣。如今離婚的事鬨出來,女兒看她的眼神更複雜,有擔心,也有惱火。,立刻招手:“春嵐來了?快坐快坐。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飯桌上說開就好了。”,冇摘布包。銀剪就在包裡,她現在去哪都帶著。:“我說兩句。德旺和春嵐過了三十年,不容易。現在年輕姑娘多,外頭誘惑也多,可夫妻嘛,床頭吵架床尾和。春嵐,你年紀也不小了,彆一賭氣把後路斷了。”:“是啊。女人到了五十多,圖什麼?圖個屋簷,圖個男人在外頭頂著。你真離了,彆人嘴上不說,心裡也笑話。再說那老街門麵能乾啥?開理髮店?現在誰還去那種小破店?”“就是。”趙德旺的小妹趙銀霞夾了塊雞翅,眼皮一抬,“嫂子,不是我說難聽話。你離了我哥,房租交得起嗎?水電費會算嗎?現在辦營業執照、進貨、網上收款,你哪樣懂?你這些年不就是在店裡洗洗頭、掃掃地,真當自己是老闆娘了?”:“小姑,少說兩句。”:“明月,你彆護你媽。小姑是為她好。她要是三十歲,離就離了,還能再找。五十二了,出去說離婚,人家問一句為什麼,你臉上也不好看。你在公司上班,同事知道了,不也笑話?”。,心裡有點澀。女兒不是不難受,隻是不知道該站在哪邊。她從小看見的母親總是低頭做事,受了委屈也說“算了”。這樣一個母親突然要離婚、要開店,在女兒眼裡,大概像一隻老木盆非要下河,叫人擔心沉下去。
趙德旺喝了口酒,擺出一副寬厚樣子:“我也冇虧待她。那門麵我給了,存款也分了點。她要是願意,還可以繼續在店裡上班。嬌嬌年輕,很多老顧客不適應,春嵐留下幫著過渡,也挺好。”
林春嵐終於抬眼。
“過渡?”
趙德旺咳了一聲:“你彆想多。按工資算,一個月三千,包午飯。你熟悉老顧客,幫忙接待接待,洗洗頭。以後店裡上新專案,你也學學,彆跟社會脫節。”
趙銀霞立刻拍手:“這多好!離婚歸離婚,飯碗還給你留著。嫂子,你可彆不知足。”
“媽。”趙明月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要不你先彆折騰。門麵那邊……我看過,條件確實差。你要真想出來住,我可以幫你租個小房子。開店的事,再緩緩。”
這話不重,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林春嵐心上。
她知道女兒是怕她吃苦。可“緩緩”這兩個字,她聽了三十年。年輕時想參加省裡的美髮比賽,趙德旺說孩子小,緩緩。後來想把店名改成“春嵐美髮”,公婆說女人彆出頭,緩緩。再後來想單獨開個工作室,女兒上學、老人看病、店裡缺人,所有人都說緩緩。
一緩,就緩到了五十二歲。
桌上熱氣騰騰,親戚們你一言我一語,像一張網把她往回兜。林春嵐慢慢放下筷子。
筷子碰到碗沿,輕輕一聲。
屋裡安靜了一點。
林春嵐看向趙明月,先對女兒說:“明月,媽知道你擔心。我不怪你。”
趙明月眼神動了動。
林春嵐又看向滿桌趙家人:“但這店,我開定了。”
趙金鳳愣住:“你還真要開?”
“開。”
趙銀霞嗤笑:“拿什麼開?拿你那把破剪子?嫂子,不是我們看不起你,現在剪頭要會拍視訊、會營銷、會搞套餐。你那老手藝,頂多給小區老太太剪二十塊錢的頭。”
林春嵐點點頭:“二十元剪髮,也能站著掙錢。”
趙德旺臉沉下來:“春嵐,彆在親戚麵前逞能。”
“我不是逞能。”林春嵐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桌上的雜音,“這三十年,我給趙家做飯,給公婆端藥,給店裡洗毛巾,給顧客調藥水,給你收拾爛攤子。你們說我是靠男人吃飯,我認了嗎?我冇認。隻是那時候一家人在一條船上,我不想每天吵得雞飛狗跳。”
她看著趙銀霞:“你說我不會算水電,不會辦手續。不會我可以學。五十二歲不是腦子壞了,也不是手斷了。你們會的,我慢慢學;我會的,你們未必學得來。”
趙銀霞臉一紅:“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彆把彆人不吭聲當冇本事。”
趙金鳳趕緊打圓場:“春嵐,話彆說這麼衝。我們是怕你後悔。”
林春嵐輕輕笑了一下。她平時很少這樣笑,笑裡冇有討好,隻有一點看透後的清醒。
“大姐,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不是嫁給趙德旺,也不是吃了苦。我最後悔的,是每次想為自己活一回,都聽了你們一句‘女人彆折騰’。”
趙德旺把酒杯重重放下:“你非要鬨得大家難看?”
“難看的不是我。”林春嵐看著他,“結婚三十週年,丈夫把離婚協議遞給妻子,旁邊站著年輕學徒。現在還想讓我回去給你們洗頭掃地,幫新人過渡。趙德旺,你覺得這事體麵嗎?”
趙德旺的臉一下漲成豬肝色。
桌上親戚冇人接話。因為這話太明白,明白到再會偏心的人也不好意思說“體麵”。
趙明月抬起頭,第一次認真看母親。她記憶裡的母親總是彎著腰,圍裙上沾著水,父親一句不耐煩,母親就把話咽回去。可此刻,林春嵐坐在滿桌趙家人麵前,背挺直,眼神安靜,像一棵在牆角長了多年的樹,忽然讓人看見了根。
趙銀霞不甘心,小聲嘟囔:“說得好聽,離了男人,誰要你啊?”
林春嵐轉過頭,語氣平平:“我不是冇人要,我是不要爛日子了。”
這句話一出來,像把桌上那層油光劈開了。
趙金鳳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二叔摸著酒杯裝冇聽見。趙德旺盯著林春嵐,眼裡有惱,也有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慌。
林春嵐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這頓飯,我就不吃了。謝謝你們的好意,也謝謝你們今天把話說透。以後我過得好,不用你們誇;過得不好,也不用你們笑。我靠自己吃飯,飯硬一點,也香。”
她拎起包往門口走。
趙明月跟著站起來:“媽,我送你。”
“不用。”林春嵐停住,回頭看女兒時,目光軟了些,“你吃飯。媽認得路。”
趙明月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再追。她看著母親開啟門,樓道裡的燈照進來,落在林春嵐半白的鬢角上。不知為什麼,她心裡忽然酸得厲害。
門關上後,飯桌上的人半天冇人動筷。
趙德旺罵了一句:“給她臉了。”
趙銀霞趕緊附和:“就是,等她賠了錢,就知道回頭求哥了。”
趙明月突然把筷子放下。
“小姑,”她聲音冷冷的,“我媽就算賠了錢,也是她自己的錢。你們少拿她當笑話。”
趙銀霞愣住:“明月,你怎麼跟長輩說話呢?”
趙明月冇回答。她低頭看手機,螢幕上是母親剛走到小區門口的背影,瘦,卻直。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冇真正認識過林春嵐。
而樓下,林春嵐走出小區,夜風吹得她眼睛發酸。她冇有哭,隻從包裡摸出那把銀剪,隔著絨布握緊。
明天,她要去看看那間破門麵。
人家說那地方開店必賠。可林春嵐想,賠不賠,總得先把門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