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晚接到母親電話的時候,正在實驗室裏洗試管。
下午的化學實驗樓很安靜,走廊裏偶爾有腳步聲經過。研一的學生還沒正式開始做課題,實驗室裏隻有她一個人。她喜歡這種安靜,可以慢慢地把每一支試管洗得幹幹淨淨,然後放到架子上晾幹。
手機在實驗服口袋裏震動,她擦幹手,掏出來一看,媽媽。
“媽?”蘇念晚接起電話,有些意外。母親很少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通常都是約好時間視訊。
“念念,在幹什麽呢?”顧若蘭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來,帶著電流的細微雜音。
“在實驗室洗試管。媽,你那邊是早上吧?怎麽起這麽早?”
“剛起床,你爸在煮咖啡。”顧若蘭頓了頓,“念念,有個事跟你說。”
蘇念晚靠在實驗台邊,心裏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說。”
“你沈爺爺給你爸打電話了,說想把你和司寒的婚約定下來。”
實驗室裏很安靜,安靜到蘇念晚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什麽時候?”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就這幾天。你爸已經答應了。不過你放心,隻是訂婚,不是結婚。你該上學上學,該做實驗做實驗,不影響什麽。”
蘇念晚沉默了幾秒。
“媽,你們已經答應了?”
“念念,你也知道,這門婚事是你爺爺那輩定下來的,不好反悔。而且沈家那邊一直很看重你,沈司寒對你也……”顧若蘭的聲音有些猶豫,“你心裏是怎麽想的?”
蘇念晚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想嫁”,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想起小叔昨晚說的話“如果你不想嫁,我可以想辦法。”
可她不能那麽任性。
父母在國外做研究,本來就很辛苦,她不想讓他們再為這種事操心。小叔一個人撐著顧氏傳媒,她已經給他添了很多麻煩。沈家在S市的地位擺在那裏,如果她反悔,兩家都會很難看。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女孩:“沒什麽想法。你們定了就行。”
顧若蘭聽出了女兒語氣裏的勉強,想說點什麽,但電話那頭傳來蘇正清的聲音:“若蘭,咖啡好了,跟念念說完了嗎?”
“等一下。”顧若蘭捂住話筒,對丈夫說了一句“馬上”,然後又對蘇念晚說,“念念,媽媽知道你心裏可能不太願意,但司寒那孩子……媽媽覺得他不是壞人。你們先處處看,實在不行,以後再說。”
“知道了,媽。”蘇念晚說,“我先做實驗了,掛了。”
“好,照顧好自己。”
電話結束通話。
蘇念晚握著手機站在實驗台前,盯著試管架上那一排洗得透亮的玻璃器皿,發了很久的呆。
實驗室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初秋微涼的氣息。
她忽然覺得有點冷。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林薇。
“念念!!!晚上要不要出來吃飯?我新戲殺青了,請你吃大餐!!!”
蘇念晚看著林薇發來的一長串感歎號,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今天不行,晚上有新生見麵會。”
“那明天!!!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什麽事?”
“見麵再說!!!反正很重要!!!”
蘇念晚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洗試管。
水流衝刷著玻璃器皿,發出嘩嘩的聲響。她的動作機械而專注,像是在用這種重複的勞動來消化剛剛收到的訊息。
婚約要提前了。
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但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當母親親口說出“你爸已經答應了”的時候,她的心還是沉了一下。
不是因為沈司寒不好。
是因為那些緋聞。
是因為她不知道,那個從小就對她好的“司寒叔叔”,到底是真的對她好,還是隻是因為婚約。
是因為她不敢確定,自己在那個男人心裏,到底是未婚妻,還是隻是需要履行的責任。
蘇念晚把最後一支試管放好,脫下實驗手套,走出實驗室。
走廊裏,林知行剛好從隔壁的儀器室出來,手裏拿著一遝資料。
“念念?”他看到她臉色不太好,皺了皺眉,“你怎麽了?不舒服?”
“沒有。”蘇念晚搖了搖頭,“就是有點累。”
“那你早點回去休息。晚上的新生見麵會你還去嗎?”
“去。”蘇念晚說,“我先回宿舍躺一會兒。”
林知行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哪裏不對,但沒有追問。
蘇念晚回到宿舍,關上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然後她拿出手機,開啟和沈司寒的聊天記錄。
最後一條訊息是他說“那明天”,她回了一個“好”。
她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
她往上翻了翻,看到更早之前的對話。
他說“到了?”,她回“到了”。
他說“宿舍條件怎麽樣?”,她回“剛到樓下”。
他說“不滿意的話跟我說,學校旁邊有一套公寓,我讓人收拾出來”,她回“不用了,我住學校就好”。
每一句回複都簡短而疏離,帶著刻意保持的距離。
可他沒有生氣,沒有不耐煩,每次都是秒回。
蘇念晚把聊天記錄翻到最上麵。
那是三年前,她十四歲,第一次在雜誌上看到他和一個女明星的照片,心裏難受得不行,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司寒叔是,雜誌上說的是真的嗎?”
他回:“念念,有些事情你現在還小,不懂。但你記住,我不會做傷害你的事。”
她沒有再回複。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叫過他“司寒叔叔”。
蘇念晚關掉手機,躺到床上,拉過被子矇住頭。
宿舍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閉上眼睛,腦子裏亂糟糟的。
她想起小時候騎在沈司寒脖子上去遊樂園,他怕她摔了,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舉著棉花糖。
她想起每年生日他送的禮物,永遠是她最想要的那一個,好像他會讀心術。
她想起三年前那條訊息“我不會做傷害你的事。”
可他的緋聞,就是在傷害她。
他不知道,也許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蘇念晚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手機在枕頭旁邊震了一下。
她不想看,但還是拿起來看了一眼。
沈司寒的訊息:“晚上新生見麵會,穿外套,降溫了。”
蘇念晚盯著這條訊息,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小時候每次出門,沈司寒都會提醒她穿外套。那時候她覺得“司寒叔叔”是全世界最細心的人。
現在他還是那個最細心的人,可她已經不是那個會乖乖聽話的小女孩了。
她沒有回複“好”,也沒有回複“知道了”。
她把手機扣在床上,閉上眼睛。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
S大的校園在暮色中變得溫柔而模糊。
蘇念晚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醒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上有好幾條未讀訊息。
林薇的:“念念!!!你聽說了嗎!!!沈司寒和顧清音要分手了!!!熱搜都爆了!!!”
林知行的:“晚上的見麵會,要不要一起走?”
還有一個未接來電,來自沈司寒。
蘇念晚沒有回撥,也沒有回複林知行。
她坐起來,開啟林薇發來的連結,是一條娛樂新聞的截圖。
“顧清音工作室將於下週一召開記者會,就與沈司寒先生的關係作出說明,疑似‘和平分手’。”
評論區一片嘩然。
有人惋惜,有人幸災樂禍,有人猜測分手原因。
蘇念晚看著那條新聞,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
他們分手了。
可這跟她有什麽關係呢?
她隻是名義上的未婚妻。他們隻是形式婚姻。
他愛跟誰在一起,跟她沒關係。
蘇念晚把手機放下,起身換了件衣服,準備去參加新生見麵會。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她看到林知行站在門口等她。
“走吧。”林知行笑了笑。
蘇念晚點點頭,和他一起走向理學院報告廳。
夜風吹起她的長發,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不知道的是,S大側門外,沈司寒的車停在老位置。
他看著她和林知行並肩走出來的畫麵,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他沒有下車,沒有叫她。
隻是看著那兩道身影漸漸消失在校園深處,然後發動車子,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