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蘇念晚醒來的時候，窗外下著小雨。冬天的雨細密而綿長，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裏有些期待，又有些不確定。沈司寒昨晚說今天公司有事，可能來不了。她說了“沒事”，但心裏還是空落落的。
手機震動了。沈司寒的訊息：“早。今天下雨，出門帶傘。”
蘇念晚回複：“嗯。你也是。”
“中午有個會，開完就去找你。”
蘇念晚看著“去找你”三個字，嘴角彎了起來。她回複：“好。我等你。”
起床洗漱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總覺得今天應該打扮一下。她換了好幾件衣服，最後選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和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頭發散下來，用卷發棒稍微捲了一下發尾。對著鏡子照了照，又塗了一層薄薄的口紅。
下樓的時候，顧夜塵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他看了蘇念晚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今天有約會？”
蘇念晚耳朵一熱：“沒有。沈司寒說中午過來。”
顧夜塵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那讓阿姨多做個菜。”
蘇念晚在餐桌前坐下，看著小叔的側臉，心裏暖暖的。小叔現在不僅不反對沈司寒來了，還會主動讓阿姨多做菜。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嘴角的笑容怎麽都壓不下去。
上午，蘇念晚在房間裏寫綜述，但一個字都寫不進去。她的眼睛一直往窗外瞟，耳朵一直聽著樓下的動靜。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亮晶晶的。
十一點半，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蘇念晚從椅子上跳起來，跑到窗前往下看——沈司寒的車停在門口，他從駕駛座下來，手裏捧著一大束紅玫瑰。
紅玫瑰。不是洋桔梗。
蘇念晚的心跳猛地加速。她跑下樓，開啟門。沈司寒站在門外，穿著黑色的大衣，圍著那條深灰色的圍巾，手裏捧著那束紅玫瑰，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像是剛從花圃裏摘下來的。
“情人節快樂，念念。”他把花遞給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蘇念晚接過花，低頭看著那一大束紅玫瑰，鼻尖湊上去聞了聞，香氣濃鬱而熱烈。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你不是說今天公司有事嗎？”
“是有事。但情人節的事，比公司的事重要。”沈司寒看著她，“你今天很好看。”
蘇念晚低下頭，把臉埋進花束裏，耳朵紅紅的。她側身讓他進來，沈司寒換了鞋，兩人一起走進客廳。
顧夜塵從書房出來，看到蘇念晚懷裏那一大束紅玫瑰，目光頓了一下。他看著沈司寒，沈司寒禮貌地點頭：“小叔。”
顧夜塵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在那束紅玫瑰上，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花不錯。”
蘇念晚笑了。她把花插到花瓶裏，紅玫瑰和白色的洋桔梗放在一起，意外的和諧。沈司寒坐在沙發上，蘇念晚在他旁邊坐下，手指在沙發墊的遮掩下和他交纏在一起。
午飯很豐盛。阿姨做了六菜一湯，還有一盤沈司寒愛吃的紅燒肉。顧夜塵坐在主位，蘇念晚和沈司寒坐在他兩側。三人圍坐在餐桌前，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整個餐廳照得明亮而溫暖。
顧夜塵端起酒杯：“司寒，來，喝一杯。”
沈司寒端起酒杯，兩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蘇念晚端起果汁，也湊過去碰了一下：“小叔，我也要。”
顧夜塵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和她碰了碰杯。
吃完飯，沈司寒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蘇念晚靠在他肩上，沈司寒的手環著她的腰，兩人的手指交纏在一起放在她膝蓋上。顧夜塵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一眼電視。
“念念，你該去練字了。”顧夜塵忽然說。
蘇念晚知道小叔不是真的讓她練字，是有話想單獨跟沈司寒說。她鬆開沈司寒的手，站起來，上了樓。
書房裏，她鋪開宣紙，倒上墨汁，開始練字。她寫的是“情人節快樂”五個字，寫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的字型都不一樣，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寫得歪歪扭扭。她看著那些字，覺得自己寫得最好的那一遍，是沈司寒說“你今天很好看”的時候。
樓下，沈司寒和顧夜塵在客廳下棋。棋盤擺在茶幾上，兩人麵對麵坐著，誰都沒有說話。沈司寒落子很快，顧夜塵落子很慢。
“司寒。”顧夜塵忽然開口。
“嗯。”
“你今天送的玫瑰，是花店買的？”
沈司寒落子的手頓了一下：“不是。早上開車去花圃現摘的。”
顧夜塵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絲意外：“你自己去摘的？”
“嗯。早上五點出發，開了兩個小時的車。花圃的老闆說，剛摘的玫瑰最新鮮，能開一個星期。”
顧夜塵沉默了很久，然後落下一子，語氣淡淡的：“有心了。”
沈司寒笑了笑，沒有說話。
蘇念晚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棋局已經結束了。沈司寒和顧夜塵正在收拾棋盤，兩人之間的氣氛比之前更加輕鬆。顧夜塵甚至在問沈司寒關於花圃的地址，說“下次我也去看看”。
“誰贏了？”蘇念晚問。
沈司寒看了顧夜塵一眼：“小叔贏了。”
顧夜塵把棋子放進盒子裏，語氣淡淡的：“這次沒讓他。”
蘇念晚看著沈司寒，沈司寒沒有否認，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下午，沈司寒帶蘇念晚出去。兩人開車去了S市西邊的濕地公園。冬天的濕地公園很安靜，湖麵上結了一層薄冰，蘆葦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很淡，照在水麵上，反射出細碎的光芒。
兩人沿著湖邊散步，沈司寒走在外側，替蘇念晚擋住風。蘇念晚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沈司寒伸手，把她的手從口袋裏拉出來，握在自己手心裏。
“冷嗎？”他問。
“不冷。你的手很暖。”蘇念晚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嘴角彎了起來。
兩人走到湖中心的一座木橋上，停下來。湖麵上有幾隻野鴨在遊，劃出一道道細細的水紋。蘇念晚靠在橋欄杆上，看著那些野鴨，沈司寒站在她身後，雙手撐在欄杆上，把她半圈在懷裏。
“念念。”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
“嗯。”
“今天是情人節。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蘇念晚轉過身，麵對著他。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你說。”
沈司寒看著她，目光認真而篤定：“念念，我愛你。不是因為我等了你十八年，不是因為你是我的未婚妻，不是因為任何外在的原因。是因為你是你。是因為你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是因為你做實驗的時候會咬筆頭，是因為你吃到我做的飯會眯起眼睛。是因為你讓我覺得，活著是一件很好的事。”
蘇念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不想哭，但眼淚控製不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沈司寒沒有遞紙巾，沒有說“別哭了”。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讓她的臉貼在自己胸口。
“念念，你哭什麽？”
“你說得太好了。”蘇念晚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我以後怎麽接？”
沈司寒笑了。笑聲悶悶的，從胸腔裏傳出來，帶著震動。他低下頭，在她頭頂落下一個吻。
“你不用接。你隻需要知道，就夠了。”
蘇念晚從他懷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她踮起腳尖，吻住了他的嘴唇。不是蜻蜓點水，不是淺嚐輒止，而是真正的、帶著回應和承諾的吻。沈司寒回應了她，他的手捧著她的臉，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摩挲，吻得溫柔而纏綿。
湖麵上的野鴨叫了兩聲，撲棱著翅膀飛走了。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和蘆葦的清香。
過了很久，沈司寒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
“念念，情人節快樂。”
蘇念晚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的笑怎麽都壓不下去。
“沈司寒，情人節快樂。”
從濕地公園回來，沈司寒送蘇念晚回顧家。車子停在門口，蘇念晚解開安全帶，沒有馬上下車。
“沈司寒。”
“嗯。”
“你今天說的話，我會記住。一輩子。”
沈司寒看著她，目光溫柔而深沉。他伸手，輕輕撥開她耳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一輩子不夠。下輩子也要記住。”
蘇念晚笑了。她湊過去，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然後推開車門下了車。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道盡頭，才轉身進門。
客廳裏，顧夜塵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看到蘇念晚進來，目光在她紅紅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哭了？”
“沒有。風大，吹的。”蘇念晚在他旁邊坐下。
顧夜塵沒有戳穿她。他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個台，語氣淡淡的：“沈司寒送的花，放在你房間了。”
蘇念晚上樓，推開房間的門。書桌上，那束紅玫瑰插在花瓶裏，花瓣在燈光下泛著絲絨般的光澤。她走過去，低頭聞了聞，香氣依然濃鬱。
她拿起手機，給沈司寒發了一條訊息：“花放在我房間了。很漂亮。”
沈司寒回複：“花會謝。我對你的心不會。”
蘇念晚看著這條訊息，把臉埋進枕頭裏，在被子裏悶悶地笑了一聲。她探出頭，回複：“你今天怎麽這麽會說？”
“因為今天是情人節。”
“那明天呢？明天不說了？”
“明天再說。”
蘇念晚笑了，把手機捧在手心裏，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幾條訊息。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蘇念晚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嘴角的笑容怎麽都收不住。她想起沈司寒在湖邊說的那些話，想起他說“你讓我覺得活著是一件很好的事”，想起他說“一輩子不夠”。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沈司寒。她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