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一天,S市下了一場薄雪。
蘇念晚站在公寓的窗前,看著窗外細密的雪花在路燈下飛舞,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感覺。她在這裏住了不到兩個月,卻覺得這裏已經成了她的第二個家。書架上擺著她常看的書,冰箱裏塞滿她愛吃的食材,衣櫃裏掛著沈司寒給她買的各種衣服,從家居服到羽絨服,從圍巾到手襪,一應俱全。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買的,隻知道每次開啟衣櫃,都會發現多了一兩件新的。
“念念,該走了。”沈司寒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蘇念晚深吸一口氣,拉上行李箱的拉鏈,走出臥室。沈司寒接過行李箱,另一隻手拎著一個紙袋,裏麵是路上吃的水果和零食。兩人一起走出公寓,鎖上門。蘇念晚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深色的木門,心裏忽然有些不捨。
“還會回來的。”沈司寒站在她身後,聲音低低的,“過完年就回來了。”
蘇念晚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電梯。
車子駛向顧家的方向。蘇念晚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安全帶。沈司寒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緊張?”他問。
“有一點。”蘇念晚老實承認,“小叔上次打電話,語氣不太對。”
沈司寒沒有接話,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顧家在S市西邊的老城區,一棟獨棟的別墅,帶一個小花園。蘇念晚從小在這裏長大,每一棵樹、每一塊磚她都熟悉。車子停在門口,她下了車,看到顧夜塵站在門廊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雙手插在褲兜裏,表情淡淡的。
“小叔。”蘇念晚拖著行李箱走過去,仰頭看著他。
顧夜塵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慢慢掃到她的行李箱,然後落在她身後的沈司寒身上。
“來了。”他的語氣不冷不熱。
“小叔。”沈司寒走過來,站在蘇念晚旁邊,禮貌地點頭。
顧夜塵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側身讓開:“進來吧。”
蘇念晚拖著行李箱進門,沈司寒跟在她身後。顧家的客廳還是老樣子,深色的木質傢俱,暖黃色的燈光,茶幾上放著一束白色洋桔梗,和蘇念晚公寓裏那束一模一樣。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顧夜塵。
顧夜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花店的老闆說這個好養,就買了。”
蘇念晚沒有戳穿他。花店的老闆不會主動推薦洋桔梗,除非有人指定。她笑了笑,放下行李箱,走到沙發前坐下。
沈司寒在她旁邊坐下,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未婚夫妻”該有的距離,但又不會顯得刻意。
顧夜塵在對麵坐下,保姆端上來三杯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沈司寒和蘇念晚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司寒,最近公司忙嗎?”
“還行。年底收尾,事情多一些。”
“念念在學校,沒給你添麻煩吧?”
蘇念晚聽了這話,忍不住開口:“小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顧夜塵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蘇念晚看到了,小叔在笑。她鬆了一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人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家常。顧夜塵問了問蘇念晚的考試成績,聽說她考了全係第一,點了點頭,表情滿意但不驚訝,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又問了問沈司寒的工作,沈司寒一一回答,語氣客氣但自然。
蘇念晚坐在兩人中間,聽著他們一問一答,忽然覺得,小叔對沈司寒的態度,好像比以前好了那麽一點點。不是熱絡,不是親近,但至少不是之前那種冷冰冰的、帶著敵意的距離感。
快到晚飯時間,沈司寒站起來:“小叔,我先走了。念念就麻煩您照顧了。”
顧夜塵也站起來:“吃了飯再走。”
“不了,公司還有事。”
顧夜塵看了他一眼,沒有強留。蘇念晚送沈司寒到門口,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沈司寒轉身,替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指尖在她下巴上輕輕碰了一下。
“進去吧,外麵冷。”他低聲說。
“你開車小心。”蘇念晚看著他,眼睛裏有不捨。
沈司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轉身走進夜色中。蘇念晚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車燈消失在街道盡頭,才關上門回到客廳。
顧夜塵還站在客廳裏,手裏端著茶杯,看著她。
“念念。”他開口,語氣比剛才嚴肅了一些。
“嗯?”
“你跟沈司寒,是不是……太近了?”
蘇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的流蘇。
“小叔,我們訂婚了。”
“我知道。”顧夜塵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訂婚是訂婚,但你還是學生。我不想你因為感情耽誤了學業。”
蘇念晚抬起頭看著他:“小叔,我不會耽誤學業的。這次期末考試,全係第一。”
顧夜塵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我知道你不會。但小叔還是要提醒你,保護好自己。”
蘇念晚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明白顧夜塵說的“保護好自己”是什麽意思。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知道了,小叔。”
顧夜塵看著她紅透了的耳朵,歎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麽。
晚飯是阿姨做的,四菜一湯,都是蘇念晚愛吃的。她坐在餐桌前,夾了一塊紅燒排骨,咬了一口,覺得沒有沈司寒做的好吃。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才分開不到一個小時,她就開始想他了。
吃完飯,蘇念晚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還是老樣子,床上的被褥是新換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書桌上擺著她高中時的課本和筆記,書架上有她從小到大的各種獎杯和證書。她換了睡衣,躺到床上,拿起手機。
沈司寒的訊息:“到家了。”
蘇念晚回複:“嗯。你到公司了嗎?”
“到了。在辦公室。”
“這麽晚還去公司?”
“有個檔案要簽。簽完就回去。”
蘇念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你早點回去休息。別太晚。”
沈司寒發來一條語音。她點開,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念念,你今天穿那件白色毛衣,很好看。”
蘇念晚把臉埋進枕頭裏,在被子裏悶悶地笑了一聲。然後她探出頭,回複:“你今天的圍巾也很好看。灰色的,配大衣很合適。”
沈司寒發來一個“好”字,然後又發了一條:“晚安,念念。”
蘇念晚看著那四個字,嘴角的笑容怎麽都壓不下去。她回複:“晚安,沈司寒。”想了想,加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閉上眼睛。房間裏很安靜,窗外的風偶爾吹動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腦海裏全是沈司寒今晚站在門口替她拉圍巾的樣子。
她想他了。
才分開一個小時,她就開始想他了。
蘇念晚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歎了口氣。完了,她真的完了。
與此同時,顧夜塵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份檔案,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拿起手機,翻到林薇的微信對話方塊。上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三天前,林薇發了一個工作匯報,他回了一個“收到”。他打了幾個字:“最近忙嗎?”然後刪掉。又打“什麽時候回S市?”又刪掉。
最後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林薇的臉浮現在腦海裏,她穿酒紅色禮服走紅毯的樣子,她在他車裏低頭係安全帶時垂下的發絲,她笑著說“謝謝顧總”時微微彎起的眼睛。
顧夜塵深吸一口氣,睜開眼,重新拿起手機。這一次他沒有猶豫,直接打了一行字:“林薇,年後公司有個新專案,需要你去趟法國。有時間嗎?”
傳送。
不到一分鍾,林薇回複:“有。什麽時候?”
“具體時間定了通知你。”
“好。謝謝顧總。”
顧夜塵看著“謝謝顧總”四個字,心裏有些發澀。他不想聽她叫“顧總”,他想聽她叫“夜塵”。但他沒有說。他隻是回複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又飄起了雪。細密的雪花在路燈下飛舞,像無數顆小小的星星。
顧夜塵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雪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剛接手顧氏傳媒,公司瀕臨破產,他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幾乎沒有時間睡覺。有一天晚上,他在辦公室加班到淩晨,沈司寒推門進來,手裏拎著一袋夜宵。
“吃了嗎?”沈司寒問。
“沒。”
沈司寒把夜宵放在他桌上,在他對麵坐下。
“吃完再幹。”
顧夜塵看著那袋夜宵,又看了看沈司寒,忽然問了一句:“你為什麽幫我?”
沈司寒的回答很簡單:“因為你是念唸的小叔。”
那時候顧夜塵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後來他明白了,沈司寒幫他,不是因為他,是因為念念。因為念念需要一個小叔,一個能撐起顧家的、能讓念念安心長大的小叔。
所以沈司寒幫他,不求回報。
顧夜塵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忽然覺得,也許他對沈司寒,確實有些苛刻了。那個男人等了念念十八年,用六年時間毀掉自己的名聲保護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那麽多事。而他,除了反對和質疑,什麽都沒有做過。
他拿起手機,給沈司寒發了一條訊息:“司寒,年後有時間一起吃個飯。”
沈司寒的回複很快:“好。小叔您定時間。”
顧夜塵看著“小叔”兩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小子,嘴倒是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