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第一天晚上，蘇念晚失眠了。
不是因為不習慣，而是因為太習慣了。習慣了他每天早上七點的訊息，習慣了他保溫袋裏溫度剛好的早餐，習慣了他靠在車門上等她的樣子，習慣了他做飯時微微皺著眉的專注。現在這些都沒有了，房間裏安靜得隻剩下窗外的風聲和自己翻來覆去的聲音。
她拿起手機，已經快十二點了。沈司寒的訊息停留在十一點的“晚安，念念”。她沒有回複“晚安”，因為她還沒睡。她猶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睡不著。”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秒，對方的狀態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
“怎麽了？”
蘇念晚想了想，回複：“不知道。就是睡不著。”
“想我了？”
蘇念晚盯著這三個字，臉一下子紅了。她想說“沒有”，但手指不聽話地打了兩個字：“嗯，有一點。”
沈司寒發來一條語音。她點開，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笑意：“念念，你‘有一點’想我，我就很開心了。”
蘇念晚把這條語音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然後回複：“你呢？你想我嗎？”
沈司寒的語音很快發來，這次隻有兩個字，聲音低低的，像是從胸腔裏壓出來的：“很想。”
蘇念晚把手機捧在手心裏，在被子裏縮成一團，嘴角的笑容怎麽都壓不下去。她回複：“那你明天來看我嗎？”
“明天公司有事。後天？”
“好。”
“早點睡。明天早上給你打電話。”
蘇念晚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夢裏全是沈司寒的聲音，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絃音。
第二天早上，蘇念晚被手機震動吵醒。沈司寒的視訊通話請求。
她揉了揉眼睛，接通。螢幕裏出現沈司寒的臉，他已經穿好了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背景是他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S市的天際線。
“早。”他說，目光透過螢幕落在她臉上。
蘇念晚把被子拉到下巴，隻露出半張臉，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這麽早就去公司了？”
“嗯。年底事情多。”沈司寒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剛醒？”
“嗯。”蘇念晚從被子裏伸出手，揉了揉眼睛，“你吃早餐了嗎？”
“吃了。你呢？”
“還沒。剛醒。”
“快去洗漱，阿姨應該做好早餐了。”沈司寒頓了頓，“今天降溫，多穿點。”
蘇念晚笑了笑：“知道了。你也是。”
掛了電話，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掀開被子起床。洗漱完下樓，阿姨已經把早餐擺在餐桌上了，白粥、小菜、煎蛋、蒸餃。蘇念晚坐下來吃了一口，覺得阿姨的手藝還是那麽好，但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少了沈司寒坐在對麵，看著她吃。
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真的是沒救了。
上午，蘇念晚在房間裏看書。她帶了幾本專業書回來，打算利用寒假的時間寫一篇綜述。書桌靠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翻開的書頁上，暖洋洋的。她寫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看了看，沒有沈司寒的訊息。她又寫了一會兒，又拿起手機看了看。
還是沒訊息。
她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他在工作，他很忙，你不能每五分鍾就看一次手機。
但她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往手機螢幕上瞟。
中午吃飯的時候，顧夜塵坐在餐桌對麵，看著蘇念晚心不在焉的樣子，皺了皺眉。
“念念，你手機裏有黃金嗎？”
蘇念晚愣了一下：“什麽？”
“你從坐下來到現在，看了不下十次手機。”顧夜塵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在等誰的訊息？”
蘇念晚把手機扣在桌上，低頭吃飯：“沒有。就是習慣性看一下。”
顧夜塵看了她一眼，沒有戳穿。
下午，沈司寒終於發來訊息：“忙完了。在做什麽？”
蘇念晚秒回：“看書。寫了一篇綜述的提綱。”
“發給我看看？”
蘇念晚把提綱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過了一會兒，沈司寒回複：“寫得很好。但第三部分的邏輯可以再順一下，從A到C跳了一步，缺了B。”
蘇念晚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自己的提綱，發現他說得對。她確實跳了一個中間步驟，如果不補上，讀者可能會看不懂。
“你怎麽看出來的？”她問。
“你之前跟我講過這個方向，我記住了一些。”
蘇念晚看著這條訊息，心裏又暖又酸。她跟他講過MOF材料的應用方向，那是她在公寓裏窩在沙發上隨口說的，她以為他沒在聽，他當時在看電腦。可他記住了，不僅記住了，還能看出她提綱裏的邏輯漏洞。
“沈司寒，你是不是偷偷學了化學？”
“沒有。隻是你講的，我都記得。”
蘇念晚把手機捧在手心裏，笑了。
晚上，顧夜塵在書房處理工作，蘇念晚端著一杯熱牛奶敲門進去。
“小叔，喝牛奶。”
顧夜塵抬起頭，接過牛奶杯，喝了一口。他看著蘇念晚，目光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念念，過來坐。”
蘇念晚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書房裏很安靜，隻有暖氣片偶爾發出的輕微聲響。
“小叔，你是不是有話跟我說？”
顧夜塵放下牛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念念，你覺得沈司寒對你好嗎？”
蘇念晚沒想到小叔會問這個問題。她想了想，認真地說：“好。很好。”
“怎麽個好法？”
蘇念晚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扶手。她想起沈司寒每天準時送到的早餐，想起他給她定做的實驗服，想起他記得她所有不喜歡吃的東西，想起他說“我等你”時的眼神。
“小叔，他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隨口說食堂的魚不新鮮，他就在考試周每天給我送飯。我說實驗服太大，他就定做了一件。我說想看雪，他就帶我去他小時候住過的小鎮。”她抬起頭看著顧夜塵，“他做了很多事，我從來不知道。直到後來才慢慢發現。”
顧夜塵沉默了很久。
“念念，小叔以前不同意這門婚事，是因為覺得他配不上你。”他頓了頓，“現在小叔覺得，也許小叔看錯了。”
蘇念晚看著顧夜塵，眼眶有些熱：“小叔，你同意了嗎？”
顧夜塵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小叔從來沒想過要拆散你們。小叔隻是怕你受委屈。”
“他沒有讓我受委屈。”蘇念晚的聲音有些啞，“他從來沒有。”
顧夜塵看著她紅紅的眼眶，歎了口氣：“好了，別哭了。再哭沈司寒該怪我了。”
蘇念晚擦了擦眼睛，笑了。
回到房間，蘇念晚給沈司寒發了一條訊息：“小叔說他看錯你了。”
沈司寒回複：“什麽意思？”
“他說他以前覺得你配不上我，現在不這麽覺得了。”
沈司寒發來一條語音。她點開，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念念，替我謝謝你小叔。”
蘇念晚回複：“你自己謝。他約你年後吃飯。”
“好。我一定去。”
蘇念晚看著這條訊息，笑了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黑暗中，她閉上眼睛，腦海裏是沈司寒的臉。她想他，想他的聲音，想他的手，想他的吻。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還有一天。後天他就來了。
第二天，蘇念晚起得比平時早。她洗漱完，換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對著鏡子照了照，又把頭發散下來，別到耳後。她想了想，塗了一層薄薄的口紅，不是因為他來，是因為她想讓自己看起來好看一點。
上午，她坐在窗前看書，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眼睛一直往窗外瞟，等著那輛黑色邁巴赫出現在街道盡頭。
十一點，沈司寒發來訊息：“出發了。”
蘇念晚的心跳猛地加速。她回複：“慢點開，不著急。”
“嗯。”
然後她就開始坐立不安。她站起來，坐下，又站起來，走到窗前，又走回來。阿姨在廚房做飯，看到她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
十一點四十，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門口。
蘇念晚跑下樓，開啟門。沈司寒站在門外，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圍著那條深灰色的圍巾，手裏拎著兩個袋子。他看到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跑這麽急，摔了怎麽辦？”
蘇念晚站在門口，看著他，忽然覺得，兩天沒見，好像過了兩年。
“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輕。
沈司寒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拉進懷裏。他的大衣很涼，帶著外麵的寒氣，但他的懷抱是暖的。蘇念晚把臉埋進他胸口，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鬆木香水味，心裏一下子踏實了。
“我來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低的，帶著笑意。
兩人在門口抱了一會兒，直到顧夜塵的聲音從客廳傳來：“進來吧，外麵冷。”
蘇念晚鬆開沈司寒，耳朵紅紅的。沈司寒拎著袋子進門，換了鞋，走到客廳。
“小叔。”他禮貌地點頭。
顧夜塵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書，抬頭看了他一眼：“來了？坐。”
沈司寒在沙發上坐下，蘇念晚坐在他旁邊。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蘇念晚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顧夜塵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麽。
午飯是阿姨做的，四菜一湯。沈司寒坐在蘇念晚旁邊，給她夾菜、舀湯、遞紙巾，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顧夜塵看在眼裏，沒有說什麽，但夾菜的動作慢了一些。
吃完飯，沈司寒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小叔，我先走了。公司還有事。”
顧夜塵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蘇念晚送沈司寒到門口。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沈司寒轉身，替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指尖在她下巴上輕輕蹭了一下。
“後天再來。”他說。
蘇念晚點了點頭，看著他：“沈司寒，你下次來，能不能多待一會兒？”
沈司寒看著她，目光溫柔而深沉。他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耳垂，然後收回手。
“好。”
蘇念晚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道盡頭。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捂著耳朵。被他捏過的地方，燙燙的。
客廳裏，顧夜塵放下書，看著她。
“念念，你的耳朵怎麽紅了？”
蘇念晚捂住耳朵，瞪了他一眼：“暖氣太足了。”
顧夜塵看著她紅透了的臉和微微上揚的嘴角，沒有戳穿她。他低下頭，繼續看書，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