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忘錄的事之後,我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每天晚上翻他的備忘錄。
不是不信任,是那些文字有一種奇怪的魔力。明明是發生過的、我知道的事,但從他的視角寫出來,就變成了另一個故事。
比如那天我接他下班,我記得的是雨很大,他半個肩膀淋濕了。他寫的是:“她來了。頭發淋濕了一點,自己不知道。生氣的時候也好看。”
比如我給他過生日,我記得的是蛋糕太甜了,畫不太像。他寫的是:“第一次有人給我做蛋糕。草莓醬寫的字,化了。但很好看。她畫的背影,頭發畫亂了。但很好看。”
比如我生病照顧他那次,我記得的是他燒到三十九度四,我很緊張。他寫的是:“她急哭了。不承認。手很涼。一直沒睡。”
我每看一條,心跳就快一點。
“看什麽呢?”他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沒幹。
“沒看什麽。”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
他走過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笑了:“又看這個。”
“隨便翻翻。”
“翻到哪條了?”
“你生病那次。”
他想了想:“哪句?”
“你寫我急哭了。我沒哭。”
“哭了。枕頭濕了。”
“那是汗。”
他笑了,沒跟我爭。我拿過手機,繼續往下翻。
翻到了一條我沒注意過的。
“2024年3月。她第一次親我。很輕,很快。然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耳朵紅了。很可愛。”
我臉一下子熱了。
“看到什麽了?”他湊過來。
“沒看到。”我把手機藏到枕頭底下。
他笑了一聲,沒追問。
“顧西洲。”
“嗯。”
“你寫這些的時候,在想什麽?”
“想你。”
“我就在你旁邊,你想我什麽?”
他想了想:“想你現在在做什麽。開不開心。”
我愣了一下。
“你在旁邊的時候,也會想?”
“會。”他看著我,“你在畫室畫畫的時候,我在書房會想,今天畫了什麽。你出門買東西的時候,我會想,買到喜歡的東西沒有。你睡著了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睡著了的時候想什麽?”
“想你在做什麽夢。有沒有夢到我。”
我鼻子一酸,把臉埋進枕頭裏。
“蘇念。”
“嗯。”
“你那個備忘錄,寫了嗎?”
“寫了。”
“寫了什麽?”
“不告訴你。”
他笑了,沒追問。
那天晚上他睡著之後,我偷偷開啟他的備忘錄,加了一條。
“2024年7月。他告訴我,我睡著了的時候,他會想我有沒有夢到他。有的。經常夢到。夢到他做飯,夢到他在陽台看海,夢到他站在畫室門口說‘好看’。但我不告訴他。”
寫完放下手機,他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腰上。我閉上眼睛,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他已經去公司了。床頭櫃上有一張便簽:“備忘錄看了。夢到我做飯,是紅燒排骨那次嗎?”
我笑了。他什麽時候看的?
我又翻手機,發現他在我寫的那條下麵加了一句:“下次夢到告訴我。想聽。”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條:“夢到你站在畫室門口說好看。每次都這句。”
他秒回:“因為每次都好看。”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時間——早上九點。他不是應該在開會嗎?
“你在開會?”
“嗯。”
“開會還看手機?”
“等你訊息。”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臉熱得不行。
下午畫畫的時候,老是走神。畫幾筆就想看一下手機。他後來又發了幾條訊息。
“今天畫了嗎?”
“畫了。”
“畫的什麽?”
“窗外的樹。”
“拍給我看。”
我拍了發過去。過了一會兒,他回:“好看。”
“你每次都說好看。”
“因為真的好看。”
一樣的對話,每天重複。但我不覺得煩。
晚上他回來的時候,我在廚房熱湯。他換好鞋走進來,站在我身後。
“今天備忘錄更新了嗎?”
“還沒有。”
“加上。今天蘇念畫了窗外的樹。很好看。”
“你不在家怎麽看?”
“照片也好看。”
我轉身看著他。他站在廚房門口,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帶鬆了一點。
“顧西洲,你每天寫這些不累嗎?”
“不累。”
“為什麽?”
“因為寫的時候在想你。”
我低下頭,繼續熱湯。
“蘇念。”
“嗯。”
“你耳朵又紅了。”
“熱的。”
他笑了,沒拆穿。
吃完飯,我上樓畫畫。他在書房處理檔案。畫了一會兒,畫不進去,跑去書房找他。
他抬頭看我:“怎麽了?”
“畫不出來。”
他放下檔案,看著我。
“想畫什麽?”
“不知道。”
他想了想,站起來,牽著我的手走到畫室。讓我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
“畫我吧。”
“畫你?”
“嗯。你不是畫不出來嗎?”
我看著他。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我。燈光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拿起筆,開始畫。
畫他的眉毛,畫他的眼睛,畫他的鼻子,畫他的嘴唇。畫他的肩膀,畫他襯衫的領口,畫他捲起的袖口。
他坐著沒動,一直看著我。
畫了很久。停下來的時候,畫布上的人像還沒畫完,隻畫了輪廓和大概。但已經能看出來是他。
“沒畫完。”我說。
“明天繼續。”
“你不嫌累?坐這麽久。”
“看你畫畫不累。”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很忙,明明很累,但願意花一個晚上坐在那裏,讓我畫他。
“顧西洲。”
“嗯。”
“你為什麽願意讓我畫你?”
“因為你畫的時候很開心。”
我愣了一下。
“你畫畫的時候,嘴角會翹。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他以前說過。
“你開心,我就開心。”
我低下頭,看著那幅沒畫完的畫。
“明天畫完。”我說。
“好。”
那天晚上,我在備忘錄裏加了一條。
“2024年7月。他讓我畫他。坐了一個多小時,沒動。畫沒畫完。明天繼續。”
寫完之後,又加了一句。
“他看我的時候,眼神很溫柔。像在看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第二天,他真的又坐了一個多小時。畫完了。畫得不算好,但他說好看。
後來那幅畫一直掛在畫室裏。不是最好的一幅,但每次看到,都會想起那個晚上——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我。燈光打在他臉上。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後來我才知道,對他來說,我確實是很重要的東西。
比什麽都重要。
第3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