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之後，日子又回到那種慢慢的節奏裏。他上班，我畫畫。晚上一起吃飯，偶爾散步。週末偶爾出門，大部分時間窩在家裏。我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畫室整理顏料，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
“請問是蘇念嗎？”對方是個女人，聲音很年輕。
“我是。您哪位？”
“我叫林小喬。是顧西洲的……以前認識的人。能見一麵嗎？有些事想告訴你。”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以前認識的人？女人？要告訴我一些事？
“什麽事？電話裏不能說嗎？”
“電話裏說不清楚。見麵聊吧。明天下午三點，老城區那家半日閑茶館。”
她掛了。我坐在畫室裏，盯著手機螢幕發呆。顧西洲的以前認識的人。女人。要告訴我一些事。
我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但腦子裏忍不住翻來覆去。他以前有過什麽人？他說備忘錄寫了三年，那三年之前呢？
晚上他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熱湯。他換好鞋走進來，看了我一眼。
“怎麽了？”
“沒怎麽。”
“你摸耳朵了。”
我手僵了一下，放下湯勺：“顧西洲，你以前談過戀愛嗎？”
他愣了一下：“為什麽這麽問？”
“就是好奇。”
他沉默了一下，走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
“那林梔呢？”
“她單方麵。我沒有。”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不該信。
“蘇念，你到底想說什麽？”
“今天有人給我打電話。”我猶豫了一下，“一個女的。說以前認識你，想約我見麵。”
他臉色變了：“誰？”
“她說她叫林小喬。”
他沉默了。那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讓我心慌。
“你認識她？”我問。
“認識。”他看著我，“但不是什麽重要的人。你不用去。”
“她說什麽不重要，但我想知道她是誰。”
他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蘇念，以前的事過去了。現在和以後纔是重要的。”
“那你告訴我她是誰。”
他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媽以前介紹的人。”
我愣住了。
“相親物件？”
“不算。見過兩次麵。後來沒聯係了。”
“為什麽沒聯係？”
他看著我：“因為不喜歡。”
我低下頭，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感覺。不是吃醋，就是……不舒服。他說備忘錄寫了三年，我以為三年之前什麽都沒有。但原來不是。
“蘇念。”他叫我。
“嗯。”
“你在意？”
“沒有。”我鬆開他的手，“湯涼了，先吃飯吧。”
那天晚上我沒怎麽說話。他也沒追問，但一直看我。我假裝沒看到。
第二天下午，我還是去了茶館。不是因為不信任他，是因為我想知道，她到底要說什麽。
半日閑茶館在老城區一條很安靜的巷子裏。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很年輕，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短發，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看起來很普通。她看到我，站起來。
“蘇念？我是林小喬。”
“你好。”我坐下。
她看著我，沉默了一下。
“你一定好奇我為什麽要見你。”
“嗯。”
“我想告訴你一些事。不是想破壞你們的關係，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什麽事？”
她低下頭，手指捏著茶杯。
“我和顧西洲見過兩次麵。都是家裏安排的。第一次喝咖啡，第二次吃飯。兩次他都很客氣，但也很冷。我以為他不喜歡我，後來才知道，他心裏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
“他那時候手機裏存了一張照片。一個女孩子的，穿白裙子，在吃東西。他看那張照片的時候，眼神很溫柔。我從來沒見過他那種表情。”
我心跳漏了一拍。
“後來我問了介紹人，才知道他喜歡一個人很久了。那個人就是你。”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蘇念，我今天找你，不是想說什麽壞話。”她抬起頭，“是想告訴你——他很早很早就喜歡你了。早到你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我聲音有點啞，“他備忘錄裏寫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好。”她站起來，“那我走了。打擾了。”
“等一下。”我叫住她，“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她看著我，想了想。
“因為我見過他看你的樣子。那種眼神，一個人一輩子能遇到一次就很幸運了。我想讓你知道，你有多幸運。”
她走了。我坐在茶館裏，看著麵前那杯沒動過的茶。手機響了，是顧西洲。
“在哪兒？”
“在外麵。”
“我去接你。”
“不用。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我坐了一會兒，起身回家。
到家的時候，他已經在客廳了。看到我進門，站起來。
“去哪兒了？”
“見了一個人。”
他沉默了一下：“林小喬？”
“嗯。”
“她說什麽了？”
我看著他。
“她說你手機裏存了我的照片。很早很早的時候。”
他愣了一下。
“她說你看照片的時候，眼神很溫柔。”
他沒說話。
“她說她從來沒見過你那種表情。”
他還是沒說話。
“顧西洲，你那時候還不認識我。”
“認識。”他說。
我愣住了。
“照片。你公司年會那次。我讓人拍的。”他看著我，“從那時候就認識了。你不認識我而已。”
我鼻子一酸，走過去，拉住他的手。
“那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怕嚇到你。”
“現在不怕了？”
“現在你也跑不了了。”
我笑了，靠在他肩上。
“顧西洲。”
“嗯。”
“你那個備忘錄，最早的日期是什麽時候？”
“三年前。”
“三年前你就在寫？”
“嗯。”
“寫了多少？”
“很多。”
“給我看。”
他猶豫了一下，拿出手機遞給我。備忘錄很長，我往下翻了三頁，還沒到頭。
“2022年3月，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白裙子，在吃東西。想認識她。” “2022年4月，打聽到她叫蘇念。” “2022年5月，知道她喜歡喝美式咖啡。” “2022年6月，她換了工作。離我更近了。” “2022年7月，她好像不開心。想知道為什麽。” “2022年8月，她生日。讓人送了花，沒署名。” “2022年9月，想去找她。怕被拒絕。” “2022年10月，又夢到她了。” “2022年11月，她一個人看電影。我坐在後麵。她沒發現。”
我往下翻，手在抖。
“2023年1月，新年。想和她一起過。” “2023年3月，她升職了。很開心。我也開心。” “2023年5月，她好像有喜歡的人了。很難受。後來發現沒有。” “2023年7月，她家裏逼她相親。很著急。” “2023年9月，去找她家裏談。她爸不同意。” “2023年10月，她爸終於鬆口了。” “2023年11月，結婚了。她很高興我睡書房。看得出來，她不想嫁給我。”
我眼淚掉下來。
“別看了。”他想拿回手機。
“不。”我躲開，繼續往下翻。
“2024年1月，她在陽台笑。以為我沒看見。” “2024年2月，她說‘我和他之間沒有秘密’。在車裏聽到了。” “2024年3月，她第一次親我。” “2024年4月，她說‘我愛你’。” “2024年5月，畫展。她穿白裙子，很好看。” “2024年6月，下雨，她來接我。”
我放下手機，眼淚止不住。
“你寫這麽多幹什麽？”
“怕忘了。”
“忘了又怎樣？”
“不想忘。”他看著我，“每一件都不想忘。”
我靠在他懷裏，哭了很久。他抱著我，沒說話，隻是輕輕拍我的背。
“顧西洲。”
“嗯。”
“你這個人太笨了。”
“嗯。”
“喜歡一個人三年不說，寫什麽備忘錄。”
“嗯。”
“你是不是打算寫一輩子？”
他笑了：“嗯。”
我抬起頭，看著他。
“那我也寫。寫你對我的好。寫你有多笨。寫你每天回來說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那天晚上，我在備忘錄裏加了一條。
“2024年7月，知道了他所有的秘密。他喜歡我三年。每一件小事都記得。這個人很笨。但我也喜歡他。”
寫完之後給他看。他看了很久。
“怎麽了？不好？”
“好。”他放下手機，看著我，“很好。”
窗外月亮很圓。他的手很暖。
我想，他的秘密我都知道了。從今天開始，沒有秘密了。
以後的日子，一起寫備忘錄。寫很多很多年。
寫到寫不動為止。
第3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