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又來找我了。
這次不是畫廊,是市美術館。她說有個青年畫家聯展,想讓我參加。
“聯展?”我愣了一下,“和誰?”
“三個年輕畫家。你的畫放在一起不突兀。”
“我的畫……能進美術館?”
周舟笑了:“蘇念,你太小看自己了。你那幅希臘的海,有人出價五萬,你沒賣吧?”
我搖頭。那幅畫掛在畫室裏,他說過好看,我就不想賣了。
“這次聯展不用賣畫,就是展出。讓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她看著我,“機會難得,你考慮一下。”
送走周舟,我坐在畫室裏發呆。進美術館,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以前畫畫隻是愛好,後來變成打發時間,再後來變成每天的習慣。但現在有人告訴我,我的畫可以掛進美術館。
晚上他回來,我跟他說了這事。
“美術館?”他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嗯。聯展,和三個畫家一起。”
“你想去嗎?”
“不知道。怕畫不好。”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蘇念,你畫畫的時候開心嗎?”
“開心。”
“那就去。開不開心比畫得好不好重要。”
我看著他:“你不怕我畫不好丟人?”
“不會丟人。你的畫很好看。”
“你每次都這麽說。”
“因為每次都真的好看。”
我低下頭,心裏還是沒底。
“蘇念。”他叫我。
“嗯。”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畫的那幅畫嗎?希臘的海。”
“記得。”
“那幅畫現在還在畫室牆上。我每天經過都會看一眼。每次看都覺得好看。”
我抬頭看他。
“不是因為畫得多好。是因為那是我第一次看你畫完一幅畫。你在畫的時候,很認真,很開心。我坐在旁邊,你都沒發現我在看你。”
我愣了一下。他在旁邊坐著的時候,我以為他在看手機。
“你畫畫的時候,嘴角會翹。”他說,“你自己不知道。”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所以去不去都行。”他看著我,“但你畫畫的時候很開心。讓更多人看到你的畫,也許他們也會開心。”
我沉默了很久。
“我去。”我說。
決定參加聯展之後,周舟幾乎每週都來。選畫、定主題、排展位。她說我的畫適合放在靠窗的位置,光線好。
“你這幾幅新畫,比之前的更好了。”她站在畫室裏,看著最近畫的幾幅。
“哪裏好了?”
“更放鬆了。之前有點緊,現在放開了。”
我愣了一下。更放鬆了?大概是最近心情好吧。
周舟幫我選了八幅畫。希臘的海、挪威的雪、家裏的客廳、窗台上的花、廚房裏的鍋、陽台上的貓、雨天的街道、傍晚的廚房。
“最後一幅什麽時候畫的?”她指著那幅廚房。
“前幾天。他在做飯,我在門口偷看。”
“怪不得。”她笑了,“這幅有溫度。”
聯展前一週,我開始緊張了。睡不著覺,畫不進去,坐立不安。他看出來,沒說什麽,隻是每天回來都帶一束花。有時候是玫瑰,有時候是雛菊,有時候是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今天又買花?”
“路過花店。”
“你每天路過花店?”
他麵不改色:“嗯。”
我把花插進瓶子裏,放在畫室窗台上。一星期下來,窗台上擺滿了花,紅的白的黃的紫的,熱熱鬧鬧。
聯展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明天的畫麵——有人站在我的畫前麵,看了一會兒,搖搖頭走了。或者有人指著畫說“這畫的是什麽”。
“睡不著?”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吵醒你了?”
“沒有。我也沒睡。”
“你緊張什麽?”
“陪你緊張。”
我轉過身麵對著他。月光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顧西洲,如果明天沒人喜歡我的畫怎麽辦?”
“我喜歡。”
“除了你呢?”
“除了我,也會有人喜歡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的畫有溫度。”他看著我,“周舟說的,我也這麽覺得。”
我愣了一下。
“蘇念,你畫的東西都是你喜歡的。希臘的海,挪威的雪,家裏的客廳。你喜歡的東西,別人也會喜歡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沒那麽緊張了。
“真的?”
“真的。”
我靠過去,把臉埋在他胸口。
“顧西洲。”
“嗯。”
“明天你陪我去。”
“好。”
“一直陪著我。”
“好。”
“不許看手機。”
他笑了:“好。”
第二天,天氣很好。我換了那件白裙子,他穿了襯衫。到美術館的時候,周舟已經在門口等了。
“來了!”她拉著我往裏走,“你的展位在二樓靠窗,光線特別好。”
我回頭看顧西洲,他跟在後麵對我點點頭。
二樓展廳不大,但很亮。我的畫掛在白色牆壁上,一幅一幅,從門口排到窗邊。陽光照在上麵,顏色比在家裏看更好。
周舟安排的開館時間是十點。九點半的時候,已經有人在門口等了。我從二樓往下看,心跳很快。
“緊張?”他站在我旁邊。
“有一點。”
“我在呢。”
十點,門開了。人不多,但每一個都看得很認真。有人在那幅希臘的海前麵站了很久,有人在那幅廚房前麵笑了一下。
我站在角落裏,手心全是汗。
“蘇念?”有人叫我。
轉頭,是閨蜜。她抱著一束花衝我笑。
“你怎麽來了?”
“你開畫展我能不來嗎?”她把花塞給我,“好看!都好看!”
我抱著花,眼眶有點熱。
後來陸續又來了幾個人。周舟的朋友、畫廊的客人、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有一個中年女人在那幅客廳前麵站了很久,然後走過來問我:“這幅畫的是你家嗎?”
“是。”
“很溫暖。”她說,“畫裏的人一定很幸福。”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顧西洲。他站在不遠處,正看著我。
“嗯。”我笑了,“很幸福。”
下午,人漸漸少了。周舟說今天來了四十多個人,對於第一次參展來說,很不錯了。
“有人想買那幅廚房。”她跟我說。
“不賣。”
“那幅客廳呢?”
“也不賣。”
她笑了:“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收拾東西的時候,他走過來幫我拿畫。
“累不累?”
“不累。”我看著他,“你呢?站了一天。”
“不累。”
“你中午是不是沒吃飯?”
“不餓。”
“顧西洲!”
他笑了:“回去吃。”
回家的路上,我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顧西洲。”
“嗯。”
“今天有人問我,畫裏的人是不是很幸福。”
“你怎麽說的?”
“我說是。”
他握緊了我的手。
“蘇念。”
“嗯。”
“你那個備忘錄,今天更新了嗎?”
“還沒有。”
“加上。今天蘇唸的畫展,很成功。”
我笑了:“你怎麽知道成功?”
“因為你在笑。”
我愣了一下。是嗎?一直在笑?
好像是的。
那天晚上,我把那幅廚房從畫室取下來,掛在了餐廳。每次吃飯的時候抬頭就能看到。畫裏是他在炒菜,我在門口偷看。鍋裏的排骨冒著熱氣,窗外的夕陽照進來。
“掛這裏?”他問。
“嗯。吃飯的時候能看到。”
“你不嫌煩?”
“不嫌。”
他笑了一聲,沒說話。
後來有人問我,你畫了那麽多畫,最喜歡哪一幅。
我想了想,說廚房那幅。
因為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候。
他在做飯,我在看。
第3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