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雨說下就下。
那天早上還是大太陽，中午就暗下來了。我正畫到一半，聽見窗外劈裏啪啦響，抬頭一看，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潑水。
我放下畫筆，去關窗戶。雨飄進來，打在臉上涼涼的。樓下街道上有人跑著躲雨，有個小女孩踩水坑，被她媽媽一把拽走。
我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他早上出門沒帶傘。
掏出手機發訊息：“下雨了，帶傘了嗎？”
過了幾分鍾，他回：“沒有。在開會。”
“那你回來怎麽辦？”
“等雨停。”
“看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那就等一會兒。”
我盯著螢幕，想了想，打字：“我去接你。”
“不用。雨太大了。”
“你公司離得又不遠。”
“蘇念——”
“我打車去。到了給你訊息。”
他發了一個省略號，然後說：“好。”
我換了衣服，拿了兩把傘，下樓打車。雨確實大，雨刮器開到最大也看不清路。司機師傅說這種天氣不該出門，我說去接人，他笑了一下，說“接老公啊”。
“嗯。”
“年輕真好。”他感歎。
到了他公司樓下，我給他發訊息：“到了。”
“我下來。”
我站在門口等，雨在身後嘩嘩地下。門童看了我一眼，問要不要進去等，我說不用。
沒等多久，電梯門開了。他走出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看到我，腳步快了一些。
“等很久了？”
“剛到。”
他走過來，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頭發：“淋到了。”
“就一點點。”
他拿過我手裏的傘，撐開，攬著我的肩走進雨裏。
“打車來的？”
“嗯。車在那邊。”
我們共撐一把傘，走過去。傘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他半個肩膀露在外麵。
“你淋到了。”我推他。
“沒事。”
“傘往你那邊挪點。”
“不用。”
我瞪他一眼，把他拉近了一點。他低頭看我，嘴角彎了一下。
上車之後，我遞給他紙巾：“擦擦。”
他接過來，沒擦自己，先擦我頭發上的水珠。
“說了不用來接。”
“不來你就淋著回來。”
“淋一下又不會怎樣。”
“感冒了怎麽辦？”
他看了我一眼：“你這麽擔心？”
“誰擔心了。”我轉頭看窗外，“就是順路。”
“順路？”他聲音帶著笑意，“從家裏到我們公司，打車二十分鍾，這叫順路？”
“閉嘴。”
他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回到家，我去廚房熱了薑湯。他換好衣服出來，看到桌上的碗，皺眉。
“我不喝薑湯。”
“喝。免得感冒。”
“沒感冒。”
“預防。”
他看著我，最後還是端起來喝了。喝完齜牙咧嘴的，像個小孩。
“難喝。”
“難喝也喝了。”我把碗收走，“下次記得帶傘。”
“你接送不是挺好？”
我回頭瞪他，他靠在沙發上看我，笑得一臉無所謂。
“顧西洲，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麽故意的？”
“不帶傘。”
“冤枉。早上出門的時候沒下雨。”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看不出真假。
“算了。”我坐到他旁邊，“下不為例。”
“好。”
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我靠在沙發上，聽著窗外的雨聲，有點犯困。
“困了？”他問。
“嗯。下雨天就犯困。”
“那睡一會兒。”
“你呢？”
“陪你。”
我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他的手臂伸過來，把我攬住。
“蘇念。”
“嗯。”
“以後下雨都來接我。”
我睜開眼看他。
“你不是說不用嗎？”
“那是客氣。”
我捶了他一下。
“好。以後下雨都去接你。”
他笑了，把我往懷裏帶了帶。
雨聲很大，他的心跳也很大。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他輕聲說了句什麽。沒聽清，但應該是好話。
醒來的時候，雨小了。他還在看手機，姿勢沒變過。
“幾點了？”我揉眼睛。
“四點半。”
“我睡了這麽久？”
“嗯。睡得像隻貓。”
我坐起來，頭發亂糟糟的。他伸手幫我理了理。
“餓不餓？”
“有點。”
“想吃什麽？”
“下雨天應該吃火鍋。”
他看了我一眼：“家裏沒菜。”
“那出去吃？”
“雨還沒停。”
“那就點外賣。”
他想了想，拿起手機。
外賣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我們把火鍋擺在茶幾上，鍋底咕嘟咕嘟冒泡，蒸汽把窗戶糊住了。他涮毛肚，我涮肥牛，兩個人都沒說話，但吃得很舒服。
“顧西洲。”
“嗯。”
“你喜歡下雨天嗎？”
他想了想：“以前不喜歡。”
“現在呢？”
“現在還行。”
“為什麽？”
他看著我，沒回答。但我懂了。
以前不喜歡，因為一個人。現在還行，因為有人接，有人等，有人一起吃火鍋。
我低下頭繼續吃，嘴角壓不住。
吃完飯，雨徹底停了。雲散開，露出一點淡淡的月光。
我們站在陽台上，空氣很涼，很清新。樓下有積水，映著路燈的光。
“蘇念。”
“嗯。”
“今天謝謝你。”
“謝什麽？”
“接我。”
我轉頭看他。月光照在他臉上，輪廓很柔和。
“以後下雨都接。”我說。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在畫室畫了一幅畫。不是風景，是雨。灰濛濛的天，濕漉漉的街道，兩個人共撐一把傘，在雨裏走。
畫完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我下樓倒水，路過書房，燈已經滅了。
推開臥室的門，他靠在床頭看手機。
“畫完了？”
“嗯。”
“畫的什麽？”
“雨。”
“明天給我看。”
“好。”
我躺下來，他關掉台燈。
窗外還有雨滴的聲音，從屋簷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
“顧西洲。”
“嗯。”
“你那個備忘錄，今天更新了嗎？”
“還沒有。”
“加上。今天蘇念接你下班。”
他笑了一聲：“好。”
沉默了一會兒。
“再加一條。”他說。
“什麽？”
“下雨天，喜歡。”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也是。”
窗外雨滴還在響。他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
我想，以後還會有很多個下雨天。
每一個，都去接他。
第2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