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收拾好之後,我像上癮了一樣,每天泡在裏麵。
早上送他出門,就上樓畫畫。中午隨便吃點東西,繼續畫。下午他快回來的時候,才放下筆,洗洗手,下樓等他。
“今天畫了什麽?”這是他每天回來必問的一句。
“你猜。”
“猜不出來。”
“那就不告訴你。”
他也不追問,隻是笑一下,然後去換衣服。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概兩周,畫室裏攢了七八幅畫。希臘的海、挪威的雪、家門口的梧桐樹、陽台上的花、廚房裏冒熱氣的鍋、客廳窗台上的貓——沒貓,我畫了一隻想象中的貓,橘色的,蜷在窗台上曬太陽。
閨蜜來家裏玩,看到那些畫,站在畫室門口愣了半天。
“蘇念,這是你畫的?”
“嗯。”
“你什麽時候會畫畫的?”
“一直都會。好久沒畫了。”
她走進來,一幅一幅看過去,最後停在那幅希臘的海前麵。
“這幅太好看了。”她轉頭看我,“你以前怎麽不畫?”
“沒地方畫,也沒人看。”
“現在呢?”
“現在有了。”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看畫。看完之後,她忽然說了一句讓我愣住的話。
“蘇念,你應該開個畫展。”
“什麽?”
“畫展。把這些畫給別人看看。”
我笑了:“就這幾幅,開什麽畫展。”
“這幾幅就夠了。真的,很好看。”
我沒當回事。但她好像當真了。
過了幾天,她又來家裏,這次帶了一個人。一個短發女人,穿著很素淨,站在畫室門口看畫的時候,表情很認真。
“蘇念,這是周舟。她開了一個小畫廊。”
我愣了一下,看向閨蜜。她衝我擠眼睛。
周舟看了一圈,最後停在那幅希臘的海前麵,看了很久。
“這幅賣嗎?”她問。
我愣住了:“賣?”
“嗯。有人想買。”
“誰?”
“我。我想掛在畫廊裏。”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周舟轉過頭看著我:“你的畫有靈氣。顏色用得很舒服,構圖也有想法。雖然筆法還有點生,但感覺是對的。”
我站在那裏,心跳忽然有點快。
“開個畫展吧。”她說,“不需要太多畫,十幾幅就行。我幫你安排。”
晚上顧西洲回來,我猶豫了很久,還是跟他說了。
“有人想讓我開畫展。”
他正在解領帶,手停了一下:“誰?”
“閨蜜的朋友,開畫廊的。她說我的畫有靈氣。”
他轉過身看著我。
“你答應了?”
“沒有。我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為什麽不該?”
我低下頭:“怕畫不好。怕別人說不好看。”
他走過來,站在我麵前。
“蘇念,你畫畫的時候開心嗎?”
“開心。”
“那就夠了。”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別人怎麽說,不重要。”
“可是——”
“可是什麽?你畫畫是為了別人嗎?”
我搖頭。
“那就不用怕。”他看著我的眼睛,“想開就開。不想開就不開。怎麽選都行。”
我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呢?你覺得我該開嗎?”
他想了想:“你那些畫,掛在畫室裏隻有我看。開畫展,會有更多人看到。”
“你不怕別人看到?”
“不怕。”他笑了,“好的東西,就應該讓別人看到。”
我鼻子一酸,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顧西洲。”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畫得很好?”
“是。”
“真的?”
“真的。”他拍了拍我的背,“不然我為什麽給你買那麽多顏料?”
我把臉埋在他肩上,笑了。
決定開畫展之後,突然就忙起來了。周舟幫我選畫,從十幾幅裏挑了八幅,說還差幾幅,讓我再畫。
“主題呢?”她問我。
“什麽主題?”
“畫展總要有個主題。這些畫有希臘的、挪威的、家裏的,你想表達什麽?”
我愣住了。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畫畫的時候在想什麽?”她問。
我回憶了一下:“想那片海,想那場雪,想家裏的陽光。”
“那主題就是‘看見’。”她說,“你看見的東西。”
看見的東西。
我忽然想起顧西洲說過的話——“你畫畫的時候開心嗎?”
開心。因為看到的都是好的。
那天晚上,我畫了一幅新的。不是海,不是雪,是家裏的客廳。傍晚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沙發上搭著一條毯子,茶幾上放著兩杯茶。
畫完的時候,他正好回來。
“今天畫了什麽?”他走過來看。
我讓開,讓他看到那幅畫。
他看了很久。
“這是我們家。”
“嗯。”
“為什麽畫這個?”
“因為好看。”
他轉頭看著我,眼神很溫柔。
“蘇念。”
“嗯。”
“你看到的都是好的。”
“因為都是好的。”我抬頭看著他,“你也在裏麵。”
他愣了一下。
“畫裏沒有我。”
“你在看畫的人那邊。”我指了指畫麵外,“你每天回來,坐在這裏喝茶。我沒畫你,但你一直在。”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我拉進懷裏。
“蘇念。”
“嗯。”
“你這幅畫,一定要展出去。”
“為什麽?”
“因為我也想讓人看到。”
我笑了,靠在他懷裏。
畫展定在一個月後。周舟說時間夠,讓我慢慢畫,不急。
但我不由自主地著急起來。每天畫到很晚,有時候他回來我還在畫室。
“吃飯了嗎?”他站在門口問。
“等會兒吃。”
“幾點了知道嗎?”
我抬頭看錶——九點了。
“這麽晚了?”
“嗯。”他走進來,看了一眼畫布,“畫的什麽?”
“挪威的雪。”
“好看。但該吃飯了。”
“再畫一會兒。”
他沒說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我以為他要催我,但他沒催,就那麽坐著,安安靜靜的。
畫了幾筆,我停下來。
“你怎麽不去吃飯?”
“等你。”
“你先吃。”
“不餓。”
我看著他,放下畫筆。
“走吧,吃飯。”
他笑了,站起來,牽著我的手下樓。
畫展前一週,八幅畫全部完成了。周舟來看的時候,在畫室裏站了很久。
“蘇念,你知道嗎?”她說,“你的畫裏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
“安靜?”
“嗯。就是那種——被好好對待過的感覺。”
我愣住了。
“被好好對待過的人,畫出來的東西是不一樣的。”她看著我,“你先生一定對你很好。”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畫展那天,天氣很好。周舟的畫廊在老城區一條很安靜的巷子裏,白色的牆,木頭的門,小小的,但很幹淨。
我的畫掛在牆上,一幅一幅,從門口一直排到最裏麵。希臘的海、挪威的雪、家裏的客廳、窗台上的貓、廚房裏的鍋、陽台上的花……
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看得很認真。
顧西洲一早就來了,穿著一件很素的襯衫,站在那幅客廳前麵,看了很久。
“怎麽一直看這幅?”我走過去。
“因為你畫的是家。”
我愣了一下。
“蘇念,”他轉頭看著我,“你以前畫畫的時候,在想什麽?”
“想那些好看的東西。”
“現在呢?”
我看著那幅畫,看著畫裏的陽光、毯子、兩杯茶。
“在想你。”
他笑了,伸手握住我的手。
畫展結束後,周舟告訴我,有一幅畫被買走了。
“哪幅?”
“客廳那幅。”
我愣住了:“有人要買那幅?”
“嗯。出價很高。”
“誰?”
“你先生。”
我轉頭看他。他站在門口,正和一個人說話,表情淡淡的。
“他說,不想讓別人掛那幅畫。”周舟笑了,“想掛在自己家裏。”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好像感覺到了,轉頭看我。隔著人群,衝我笑了一下。
那幅畫後來一直掛在我們家客廳裏。
每次有客人來,都會問:“這畫誰畫的?畫的是你家吧?”
他會說:“我太太畫的。”
語氣很平淡,但嘴角翹著。
後來我又畫了很多畫。有他,有家,有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
每一幅都掛在牆上。
每一幅他都看過。
每一幅他都說好看。
我不知道是真的好看,還是他覺得好看。
但有人看,就值得畫。
第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