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回來的第一週,顧西洲說到做到。
週一下午,我還在倒時差昏昏沉沉的時候,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幾個工人抬著大大小小的箱子站在門口。
“蘇女士?顧先生訂的畫具。”
我愣了一下,讓他們進來。箱子堆了半個客廳,開啟一看——畫架、畫布、顏料、畫筆、調色盤,什麽都有。顏料整整兩大箱,從最基礎的十二色到專業的七八十色,整整齊齊碼著。
我蹲在地上翻那些顏料管子,手指摸過那些標簽,忽然有點恍惚。上一次摸這些東西,是什麽時候?大學?還是更早?
“太太,還有這些。”工人又搬進來一個長長的盒子。開啟,是一套畫筆,各種型號,筆杆是木頭的,打磨得很光滑。最上麵那支筆尖還帶著一點毛茬,是新的。
新的。專門給我買的。
我握著那支筆,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工人走了之後,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些顏料一根一根拿出來看。鈦白、檸檬黃、鈷藍、玫瑰紅……每一個名字都熟悉又陌生。
手機響了,是顧西洲。
“東西到了?”
“到了。太多了。”
“不多。還缺什麽?”
“不缺了。”我頓了頓,“你什麽時候買的?”
“在希臘的時候。讓人先準備好。”
我低頭看著滿地的顏料管子,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蘇念?”
“在。”
“不喜歡?”
“喜歡。”我聲音有點悶,“太喜歡了。”
他笑了一聲:“喜歡就好。畫室我讓人收拾了,你看看行不行。不行再改。”
掛了電話,我上樓推開客房的門。
變了。完全變了。
窗簾換成了白色的,透光不透人那種。窗台邊擺著畫架,旁邊是一張木頭桌子,上麵鋪著灰色的桌布。顏料架子靠牆放著,一層一層,剛好能放下那兩箱顏料。牆角還有一個架子,放了幾本素描書和畫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空白的畫布上。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走進去,把顏料一根一根擺上架子。鈦白放在最上麵,鈷藍在第二層,玫瑰紅在第三層……擺著擺著,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落下來了。
下午顧西洲回來的時候,我還坐在畫架前。畫布上已經勾了幾筆,歪歪扭扭的,什麽都不是。
“畫的什麽?”他走過來。
“沒畫什麽。”我擋住畫布,“還沒成型呢。”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追問,隻是問:“畫室還缺什麽?”
“不缺了。”
“椅子舒服嗎?”
我愣了一下。椅子是他特意選的,木頭的那種,帶一個軟墊,坐了一下午也不累。
“舒服。”
“那就好。”他解開領帶,“晚上想吃什麽?”
“你做飯?”
“嗯。”
“那我要吃紅燒排骨。”
他看了我一眼:“上次糊了你還吃?”
“糊了也好吃。”
他笑了一聲,轉身下樓去了。
我回頭看著畫布上那幾筆歪歪扭扭的線條,忽然有了想法。蘸了鈷藍,在畫布上重新勾起來。
晚飯的時候,他問我畫了什麽。
“不告訴你。”我夾了一塊排骨,“等畫好了再說。”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他點點頭,沒再問。
吃完飯,他收拾碗筷,我回畫室繼續畫。那幾筆藍色鋪開之後,又不知道該畫什麽了。盯著畫布看了半天,最後放下筆,去書房找他。
他在看檔案,聽到腳步聲抬頭。
“怎麽了?”
“畫不出來。”
他放下檔案,看著我。
“太久沒畫了。”我靠在門框上,“手生了。”
他站起來,走過來牽住我的手,把我拉回畫室。
“坐下。”
我坐在畫架前,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旁邊。
“看著畫布,別想畫什麽。想畫什麽就畫什麽。”
“我就是不知道想畫什麽。”
“那想想希臘。想想那片海。”
我看著畫布,腦子裏浮現出那片藍色。那麽藍,那麽亮,像要把人吸進去。
拿起筆,蘸了鈷藍,在畫布上塗起來。這次沒有勾線,就是塗。大塊大塊的藍色,深淺不一,疊在一起。
他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塗著塗著,藍色裏麵透出一點白。是房子。白色的房子,在藍色的海邊。
然後是花。紫紅色的三角梅,從白色的牆壁上垂下來。
我越畫越快,腦子裏全是希臘的畫麵。白色的教堂、藍色的屋頂、窄窄的巷子、在風裏晃的藍眼睛。
不知道畫了多久,停下來的時候,畫布上已經滿滿當當了。不算好,線條有點生硬,顏色也不太準。但能看出來——是那片海,是那個島。
“好看。”他在旁邊說。
“不好看。太生了。”
“我覺著好看。”
我轉頭看他,他正看著那幅畫,眼神很認真。
“哪裏好看?”
“哪裏都好看。”他伸手碰了一下畫布邊緣,“藍色好看,白色好看,花也好看。”
我笑了,靠在他肩上。
“顧西洲。”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給我買這些。”我看著那幅畫,“我以為再也不會畫了。”
“為什麽不會?”
“因為……沒時間,沒地方,也沒人看。”
他伸手攬住我的肩:“現在有時間,有地方,也有人看。”
我鼻子有點酸。
“以後想畫就畫。”他的聲音很輕,“畫什麽都行。畫完了給我看。”
“不好看也看?”
“也看。”
我笑了,在他肩上蹭了蹭。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畫布上的藍色還沒幹,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那幅畫後來一直掛在畫室的牆上。不算好,但每次看到,都會想起那個下午——他坐在旁邊,看我畫畫,說“哪裏都好看”。
後來我又畫了很多畫。希臘的海,挪威的雪,家門口的梧桐樹,陽台上的花。
每一幅他都看過。
每一幅他都說好看。
我不知道是真的好看,還是他覺得好看。
但有人看,就值得畫。
第2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