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也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是誰?”我攥緊手機。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他報出一個名字。
“宋啟明的老婆。”
我的腦子轉了好幾圈,才把這個資訊消化掉。錄音裏那個女人——那個和宋啟明對峙、被他用威脅語氣逼問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你怎麽知道?”我問。
“我拉過她。”
韓也的聲音恢複了一點正常音量,但語速比平時快得多,像是一口氣憋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
“上個月的事了。濱江路那片,晚上十點多,她站在路邊攔車。我接單過去,她上車就說了一個地址——北城公館,那片別墅區。我當時還多看了她一眼,因為那個點從那棟寫字樓出來、又往別墅區去的,不是一般人。”
“你確定是她?”
“我記人很準的,硯哥。幹我們這行,臉就是飯碗。那個女人坐在後座,全程沒說話,但我從後視鏡裏看了她好幾眼。三十出頭,穿得很素,頭發隨便挽著,但那個氣質你一眼就能看出來——不是普通人家的。”
韓也頓了頓。
“最讓我記住的是她的眼睛。怎麽說呢……那雙眼睛像是哭過的,又像是什麽都哭不出來了。”
我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發現掌心全是汗。
“你剛才怎麽不說?”
“我剛才沒想起來。”韓也的聲音裏帶著懊惱,“那個錄音裏的聲音壓得太低了,我第一遍聽的時候隻覺得耳熟,但死活對不上號。掛了電話以後我一個人坐在車裏,把錄音翻來覆去聽了五六遍。聽到最後一遍的時候,腦子裏突然就蹦出來了——是她。就是那個從濱江路寫字樓上車、一路沉默到別墅區的女人。”
我走到窗邊。樓下有個大爺在遛狗,陽光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白天的小區和深夜的小區像是兩個平行世界,白天的這個世界裏,一切都正常得讓人恍惚。
“你打算怎麽辦?”我問。
“我不知道。”韓也的聲音又低了下去,“硯哥,你說我該怎麽辦?”
我沒來得及回答。
因為有人在敲門。
很輕,三下,節奏均勻,不急不緩。
我和韓也同時僵住了。
我們的住處是一套老小區的兩居室,六樓,沒電梯。平時除了外賣小哥和快遞員,幾乎沒有人會來敲門。而現在是下午四點半,我們沒點外賣,也沒快遞要收。
韓也看了我一眼,我衝他搖了搖頭。
敲門聲又響了。還是三下,同樣的節奏。
“韓也在嗎?”門外傳來一個女聲,不高不低,語氣平靜得像在問路。
我走到門邊,從貓眼往外看。
走廊的燈光昏黃,一個女人站在門口。三十出頭,素色長裙,頭發隨意挽在腦後。她的臉色很白,但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更像是一個人很久沒睡好覺之後的那種蒼白。
我認出了她。
不是因為我見過她本人,而是因為下午那條新聞。宋啟明墜樓的新聞配了一張他生前的照片,照片裏他站在某個活動的背景板前麵,身邊挽著的,就是這個女人。
徐蔓。
宋啟明的遺孀。
在丈夫死亡不到二十四小時後,出現在了我們家門口。
我回頭看韓也。他站在客廳中央,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開門。”我用口型對他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開啟了門。
門外的女人抬起眼睛看著我。她的眼睛確實像韓也描述的那樣——像是哭過的,又像是什麽都哭不出來了。但近距離對視的時候,我才發現那裏麵還有一種東西。
一種很沉、很重的東西。
不是悲傷。至少,不全是悲傷。
“你好。”她的聲音很輕,“我找韓也。”
“我就是。”韓也從我身後走出來,嗓子發緊。
徐蔓的目光移向他,停留了幾秒。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和韓也都沒想到的話。
“那支錄音筆,還在你這裏嗎?”
空氣凝固了大概三秒。
韓也下意識地往臥室方向看了一眼——錄音筆就插在他床頭櫃的充電器上。這個動作出賣了他。
徐蔓沒有追問。她隻是站在那裏,安靜地等待著,像是一個有足夠耐心的人。
“你進來坐吧。”我說。
我把她讓進客廳。韓也去倒水,手抖得差點把杯子摔了。徐蔓在沙發上坐下來,腰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過分端正,像是經過長期訓練,又像是在刻意控製著什麽。
“你們聽了錄音。”她說。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和韓也都沒有接話。
“不用緊張。”徐蔓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那算不上一個笑容,“我今天來,不是要拿回錄音筆。那支筆是啟明留給你們的,我不會要回去。”
“那你來是——”韓也把水杯放在她麵前的茶幾上。
“我想知道一件事。”
徐蔓抬起頭,目光從韓也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去。
“錄音裏,啟明提到了我的名字。他對我說的那些話——你們應該都聽到了。”
“我們沒聽清。”韓也脫口而出。
徐蔓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靜,但韓也被她看得往後退了半步。
“你們聽到了。”她說,“你們隻是不確定聽到的是什麽。”
沒有人說話。
客廳裏的鍾在走,滴答滴答的。樓下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我告訴你們聽到了什麽。”徐蔓的聲音沒有起伏,“啟明說我背著他做了什麽事,他要我收手。我不肯。然後他說,那就別怪他。”
她把錄音裏的對話複述得一字不差。
“這就是你們聽到的。對嗎?”
韓也的臉色已經不是白了,是灰的。
“你怎麽知道……”他艱難地開口。
“因為那段話本來就是說給我聽的。”徐蔓說,“那支錄音筆,是啟明故意留下的。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它交給警察。他是要把它交給一個陌生人——一個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的人。因為他知道,如果它落在警察手裏,就隻是一件證據。但如果它落在你手裏……”
她看向韓也。
“就會變成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我開口了。這是她進門後我說的第二句話。
徐蔓轉過頭看著我。她的眼神讓我想起小時候在老家見過的一口井——表麵平靜,但你知道下麵很深,深得看不見底。
“你會忍不住去查。”她說,“你會忍不住去想——那個女人到底做了什麽,讓她的丈夫在臨死前用這種方式留下她的聲音。你會忍不住去翻那些舊新聞、舊檔案,去找任何一個可能知道內情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你會發現一些事情。一些本不該被發現的事情。”
客廳裏安靜得隻剩下鍾擺聲。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們這些?”我問。
徐蔓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她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沒有任何裝飾。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淺淺的印痕——那是長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跡,但戒指已經不在了。
“因為我想讓你們知道全部。”她終於說,“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全部是什麽?”
她抬起頭,眼睛裏那層平靜的表象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但裂縫下麵湧上來的東西,讓我後背一陣發涼。
“全部就是——七年前的十一月六號,我的弟弟死了。他叫徐朗,死的時候二十二歲。”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官方結論是拆遷事故。”徐蔓的聲音沒有變調,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我不信。啟明也不信。”
“啟明?”韓也愣住了,“他不是你丈夫嗎?他怎麽會——”
“他是我丈夫。”徐蔓說,“也是七年前那個專案的老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住了。
“林老師。”
這個稱呼讓我渾身一僵。
“你怎麽知道我姓林?”
徐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隻是看著我,那口井的深處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浮上來。
“七年前,啟明投資過一個劇本專案。編劇是個年輕人,姓林。”
我的手指開始發涼。
“那個專案後來沒有拍成。”徐蔓的聲音很輕,“但我弟弟跟我說過,他在研討會那天認識了一個很好的編劇老師。那個老師跟他說了很多話,還收了他送的詩集。”
她從隨身帶的布包裏拿出一本書。
很薄的一本。白色的封麵,上麵印著兩個字——《野火》。作者的名字是:徐朗。
“扉頁上有他寫給你的一句話。”徐蔓說。
她翻開書,遞過來。
我的目光落在那一頁上,字跡清秀,墨水已經有些褪色了。
林老師:文字可以騙人,但真相不會。
徐朗
七年前的十一月四日
我的手開始發抖。那些被我刻意遺忘的畫麵,像是被這一行字撕開了一道口子,從記憶最深的地方湧了出來。
研討會。那個靦腆的誌願者。他說他也有一個寫作的夢想。他說他想讓我看看他的詩。
兩天後,他死了。
“林老師。”徐蔓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你是最後一個和我弟弟說過話的人。”
她頓了頓。
“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那口井已經裂開了,裏麵的東西湧上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比這些都要沉重得多的東西。
“七年前的那天晚上——十一月五號的晚上。”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碎什麽。
“你在現場。對不對?”
鍾擺聲停了。
或者說,是我的耳朵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客廳、韓也、窗外的吆喝聲——所有東西都在這一瞬間退到了很遠的地方,遠到與我無關。
隻剩下徐蔓的那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七年前那個我不敢觸碰的夜晚。
我在現場嗎?
我閉上眼睛。
黑暗中,有什麽東西正在浮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