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在淩晨一點四十七分響起。
不是微信，不是簡訊，是直接打過來的。韓也的號碼在黑暗中亮起來的時候，我已經預感到有什麽不對勁——我們合租半年，他從來沒在半夜給我打過電話。
我接起來。
“硯哥。”
就兩個字。但韓也的聲音我太熟悉了，平時他說話跟自帶擴音器似的，隔著牆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今晚他把聲音壓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怎麽了？”我坐起來，擰開床頭燈。
“我剛剛拉了個客人。”他停頓了一下，“那個人……不太對勁。”
韓也跑網約車半年，遇過的怪人夠寫一本書了。上個月他拉過一個女的，上車就開始哭，哭了一路，下車擦擦眼淚說師傅謝謝你，給了五星好評。還有個夏天穿羽絨服的男的，全程不說話，臨下車突然問他“你覺得活著有意思嗎”。
所以他說客人奇怪，我本來沒當回事。
可他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後背一陣發涼。
“那人下車前往我車上扔了支錄音筆。”韓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還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
“‘如果我明天出事了，把這個交給警察。’”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五秒。
“他是什麽人？”
“姓宋，宋啟明。”
宋啟明。這個名字我花了十幾秒才從記憶裏翻出來。北城做房地產的，前幾年挺風光，拿了濱江那塊地要蓋綜合體，請了不少明星站台。後來專案爛尾，鬧過一陣維權，再後來就沒訊息了。
“你報警了沒有？”
“沒有。”
“為什麽？”
“萬一他隨口說的呢？”韓也的聲音裏帶著猶豫，“萬一那錄音筆裏什麽都沒有呢？我報了警，最後是個烏龍——”
“韓也。”我打斷他，“人家說的是‘如果’。如果的意思是他覺得有人要害他。你不報警，萬一他真出了事，這支錄音筆就是燙手山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硯哥，你說他真的會出事嗎？”
我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我隻是個寫自媒體稿子的，連正經記者都不算。每天刷熱點、編標題、掙房租，生活裏最大的意外是樓下早餐店突然漲價。這種事我隻在電視劇裏見過。
但韓也叫我一聲硯哥，我就得給他拿主意。
“你先回來。”我說，“錄音筆收好，別亂按。到家再說。”
“好。”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樓下的小區空無一人，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北城的深夜總是這樣，安靜得像一座被抽空的城市。
我在搜尋框裏輸入“宋啟明 北城”。
奇怪。一個做過那麽大專案的人，搜出來的資訊卻少得可憐。幾條當年的通稿，兩條工商資訊，連一篇像樣的報道都沒有。像是被人刻意清理過。
唯一一張照片裏，宋啟明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國字臉，濃眉，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人中間，舉著一把金色鐵鍬對著鏡頭笑。那種你在任何商務場合都能見到的中年男人，看不出善惡。
我關掉手機，躺回床上，再也睡不著了。
韓也淩晨兩點半回來的。
我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走到客廳。他站在玄關，臉色發白，嘴唇緊抿著，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皮筋。
我從沒見過韓也這個樣子。他平時是個天塌下來都能先吃完這頓飯的人。
“錄音筆呢？”
他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來遞給我。
就是那種最普通的黑色錄音筆，塑料殼，輕飄飄的，沒有任何logo。側麵幾個按鍵，正麵一塊小螢幕。網上幾十塊錢一個，誰都能買到。
“你聽了沒？”
“聽了一點，聽不清楚。”
我按下播放鍵。
先是沙沙的雜音，像衣服摩擦。然後是說話聲，壓得很低，像是說話的人在刻意控製音量。
我把音量調到最大，把錄音筆貼在耳朵上。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男人的聲音。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裹著冰。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女人。
“聽不懂？”男人笑了一聲，短促而冷，“你做的那些事，以為能瞞過誰？”
“我什麽都沒做。”
“你自己心裏清楚。”
沉默。很長的一段沉默。
“……宋啟明，你到底想怎麽樣？”女人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我想你收手。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我沒什麽好收手的。”
“那就別怪我了。”
腳步聲，開門聲，關門聲。
錄音結束。
客廳裏安靜得可怕。燈管的電流聲，冰箱的嗡鳴，這些平時根本不會注意到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那個女人是誰？”韓也先開了口，嗓子像含了砂紙。
“不知道。”
“他們說的是什麽事？”
“不知道。”
“那你到底知道什麽？”
我看著手裏那支輕飄飄的錄音筆。它安靜地躺在我的手心，像一枚還沒有被引爆的雷。
“我知道一件事。”我說。
“什麽？”
“宋啟明把它丟給你的時候，是真的在害怕。”
韓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窗外夜色濃稠。整座北城像一隻閉上了眼睛的巨獸，你看不到它的瞳孔，但它能嗅到每一絲不尋常的氣味。
第二天下午三點二十分，答案砸了下來。
手機彈出一條新聞推送：北城一地產公司老闆墜樓身亡，警方已介入調查。
我點開。宋啟明。濱江路某寫字樓。墜樓。現場已封鎖。
配圖是遠景，寫字樓下拉著黃色的警戒線，幾輛警車停在路邊，圍觀的人被擋在外麵。那棟寫字樓，就是昨晚韓也放下他的地方。
我的手指開始發涼。
然後我想起一件事——那支錄音筆還插在韓也的充電器上。安安靜靜的。
我撥通韓也的電話。響了兩聲，他接了。
“韓也，你看新聞了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韓也說了一句話，讓我握著手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僵住。
“硯哥。”
他的聲音在發抖。
“錄音裏那個女人……我聽出來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