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了。
徐蔓的問題像一隻手伸進我腦子裏,攥住了某個我一直沒敢碰的東西。七年了,我把它壓在最底下,用日子蓋住,用每天刷熱點、寫標題、交房租的瑣碎把它壓實。我以為壓得夠久了它就會變成化石,不會再動了。
可現在它動了。
韓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不知所措:“硯哥?”
我睜開眼睛。
徐蔓還坐在沙發上,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腰背挺直。她的目光沒有從我臉上移開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說。
聲音從我嘴裏出來的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太穩了,穩得不正常。
徐蔓沒有反駁。她隻是把手裏那本詩集又往前遞了遞。
我低頭看著那行字。“文字可以騙人,但真相不會。”墨跡有些洇開了,可能是沾過水。我不願意去想那是什麽水。
“我弟弟那天回家以後很高興。”徐蔓把書收回去,手指輕輕撫過封麵,動作很慢,“他跟媽媽說,他認識了一個真正的編劇。那個人看了他的詩,說他有天分。”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無關的文字。但她的手指在書脊上來回摩挲,一遍又一遍。
“十一月五號,他又去找你了。”
不是疑問。
“他說他發現了很重要的事,必須當麵告訴你。”
我盯著茶幾上的水杯。韓也倒的那杯水徐蔓一口都沒喝,水麵紋絲不動,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光。
“林老師。”徐蔓的聲音突然近了很多,“你那天晚上見到的,不隻是我弟弟,對不對?”
指甲陷進掌心。疼的。
但我沒鬆手。
“你在說什麽,我真的聽不懂。”
徐蔓看了我幾秒鍾。然後她做了一件我沒想到的事。
她站起來,說:“好。”
就這麽一個字。然後她朝門口走去。
韓也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她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住在北城公館十七號。如果你哪天想起來了,可以來找我。”
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在樓道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客廳裏隻剩下我和韓也。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茶幾上那杯水還是沒人動過。
“……硯哥。”韓也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在試探什麽,“她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
“可是她連你姓林都知道。連你收過那本詩集都知道。”
我沒接話。
韓也走到沙發邊坐下來,弓著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踩著的不是實地的那種抖。
“硯哥,你跟我說句實話。”他沒有抬頭看我,“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暗了。北城的黃昏很短,太陽一掉到樓後麵,整座城市就像被人擰暗了燈。客廳裏的光線一點一點退下去,傢俱的輪廓開始模糊。
我坐到他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
沉默了很久。
“我記不太清了。”我說。
這是實話。七年前的那個十一月,在我的記憶裏確實模糊得像一團被水泡過的報紙。我能記得研討會上的燈光很刺眼,記得會議室裏的煙味很重,記得宋啟明坐在長桌的另一頭,說話的時候習慣用食指敲桌麵。
但十一月五號的晚上——那個夜晚——我記住的隻有碎片。
我記得從酒店出來的時候下了雨。雨不大,細得像霧,落在臉上幾乎沒有感覺。我記得那條路的路燈壞了一盞,有一段路麵黑得什麽都看不見。我記得我走得很急,因為冷,因為想快點回家。
然後我聽見了聲音。
不是說話的聲音。是什麽東西倒下去的聲音。悶的,沉的,像一袋沙子摔在地上。
我停住了。
那條路往前大概二三十米,有一個轉彎。聲音是從轉彎那邊傳過來的。
我應該走過去的。正常人都會走過去的。但我沒有。
我站在原地,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雨落在我頭發上,肩膀上,越來越密。
轉彎那邊有人在說話。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我聽不清在說什麽,隻聽到語氣——急促的,帶著某種我分辨不出的情緒。
然後另一個男人開口了。這個聲音比第一個年輕,帶著明顯的顫抖。
“你騙不了所有人的。”
是那個年輕的聲音讓我動了。
不是走過去。是往後退。
我退了兩步,三步,然後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後來幾乎是跑起來的。雨水灌進鞋裏,襪子和腳趾黏在一起,每踩一步都有聲音。
我回了家。脫掉濕透的衣服,衝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
第二天醒來,陽光很好。我照常起床,照常寫稿,照常吃飯。
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後來我在本地新聞上看到一條訊息。濱江路附近發生一起事故,一名年輕男性死亡,初步判斷為拆遷區域牆體倒塌所致。死者的名字叫徐朗。
新聞很短,連照片都沒有。
我看完了。然後關掉手機,繼續寫稿。
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硯哥?”
韓也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客廳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他的臉藏在陰影裏,隻有眼睛亮著。
“你剛才……”他猶豫了一下,“你剛才哭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臉。濕的。
我把手放下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那本詩集。”我說,“在我書桌最下麵那個抽屜裏。”
韓也站起來,走進我的房間。過了半分鍾他出來了,手裏拿著那本白色的詩集。
《野火》。
七年了,封麵上積了一層薄灰。我接過來,用手指把灰抹掉。紙麵已經泛黃了,邊角有點卷。
我翻開扉頁。
“文字可以騙人,但真相不會。”
徐朗。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我當時沒有注意到。或者說,我當時根本沒敢仔細看。
“林老師,那件事我不知道該告訴誰。明天見麵的時候,我想跟你說。我怕。”
我怕。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一左一右紮進來。
他害怕。二十二歲,發現了什麽他無法承受的秘密,跑去找一個他認為可以信任的人。那個人收了他的詩集,跟他說“你有天分”。他覺得那個人會幫他。
然後第二天,他死了。
而那個人——我——在那個雨夜聽見了聲音,選擇了繞路。
韓也在我旁邊坐下來。他沒有說話,隻是坐著。
過了很久,我把詩集合上,放在膝蓋上。
“韓也。”
“嗯。”
“明天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
我低頭看著封麵上那兩個字。野火。二十二歲的徐朗給他的詩集取了這個名字。他不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麽。
“北城公館。”我說,“十七號。”
韓也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真要去?”
我沒回答。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北城的夜晚又來了,安靜得像一座等待被開啟的城市。所有的秘密都還藏在它該在的地方,但它們不會藏太久了。
因為有人已經在敲門了。
而我這次,不能再繞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