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泥土鬆軟潮濕,混雜著腐爛的草根與屍骨的腥氣,冰涼的觸感順著鞋底往上竄,瞬間凍透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低頭盯著那處塌陷的墳洞,裏麵的綠色陰火忽明忽暗,跳動的火苗沒有半分溫度,反而散發出刺骨的寒氣,將周圍的霧氣都凝在了半空,形成細碎的水珠,簌簌往下落。
那紙人的尖銳笑聲,還在耳邊不停回蕩,不是從遠處傳來,反倒像是貼在我後腦勺上發出的,溫熱又陰冷的氣息,輕輕拂過我的脖頸,引得我渾身汗毛一根根豎起。
我不敢回頭,更不敢睜眼,死死牢記著祖訓裏的叮囑——荒墳遇紅衣白影,閉目退走,不可視,不可言,這紙人雖不是紅衣,可週身散出的陰氣,比我聽過的任何邪祟都要重。
咬緊牙關,我閉著雙眼,腳步勻速往後退,雙手緊緊攥著手裏的墳燈,燈裏的火苗被陰風颳得瘋狂搖曳,卻始終沒有熄滅,這是爺爺留下的墳燈,用的是百年老桐油,能避一般的陰邪。
退一步,兩步,三步……
我心裏默數著步數,按照剛才的記憶,再退十幾步,就能走出這片孤墳崗,可退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腳下依舊是鬆軟的墳土,周圍始終縈繞著那股腐臭與陰氣混合的味道。
不對勁!
我心頭猛地一沉。
是鬼打牆!
爺爺生前跟我說過,陰邪之物最擅長迷障,若是在墳地遇到鬼打牆,不管怎麽走,都隻會在原地打轉,直到天亮陽氣盛起,或是被邪祟纏上,才能脫身。
身後的紙人笑聲,突然停了。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我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震得耳膜生疼。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紙人離我越來越近,它沒有再走路,可那股冰冷的氣息,不斷朝著我逼近,甚至能聞到紙人身上,那股劣質的黃紙與漿糊的味道,夾雜著濃濃的土腥氣,讓人作嘔。
“你在走什麽呀?”
一道稚嫩又沙啞的孩童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輕飄飄的,沒有半分生氣。
我渾身一僵,腳步死死定在原地,不敢再挪動分毫,緊緊閉著雙眼,手心的冷汗浸濕了墳燈的木柄,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絕不是村裏的孩子,陰山村的孩子,天黑之後從不敢靠近墳地半步,更何況是在這亥時的孤墳崗。
是墳裏的東西,借著孩童的聲音,在引誘我開口。
祖訓有言,陰人搭話,一旦應聲,魂魄便會被勾走一半,陽氣驟減,再也無法抵擋陰邪侵襲,隻能任其擺布。
我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一絲血腥味,靠著這股痛感,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不管耳邊有什麽聲音,都絕不回應。
“你手裏的燈,好亮呀,給我好不好?”
孩童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離我更近了,幾乎就在我耳邊說話,冰冷的氣息吹進我的耳道,讓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同時,我感覺到自己的衣角,被一隻冰涼、僵硬的“手”輕輕拉住,那觸感粗糙無比,像是幹枯的樹皮,又硬又冷,力氣不大,卻死死拽著我的衣角,不讓我後退。
是那紙人!
它竟然摸到了我的身邊!
恐慌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我從小跟著爺爺,雖聽過無數陰邪詭事,卻從未親身經曆過這般恐怖的場麵,此刻隻想逃離這裏,可鬼打牆困著我,紙人拽著我,根本無路可走。
就在這時,我懷裏的那本守棺祖訓,突然微微發燙。
這股暖意,順著胸口蔓延開來,讓我僵硬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知覺,我心頭一動,猛地想起,祖訓裏記載過破解鬼打牆的法子——守棺人血脈,指尖血為引,可破陰邪迷障。
爺爺說過,守棺人世代與陰邪為伴,血脈本就帶陽氣,是破陰邪的利器,隻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輕易放血,不然會損耗自身陽氣,更容易被陰邪盯上。
可眼下,已經是萬不得已。
我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將右手食指往牙齒上一咬,尖銳的痛感傳來,指尖瞬間滲出血珠。
我忍著痛,閉著眼,將染血的指尖,朝著身前的霧氣中一點,同時在心裏默唸爺爺教過的避邪咒。
指尖血落在空中的瞬間,周圍的陰氣彷彿被灼燒一般,發出“滋滋”的聲響,緊接著,那拽著我衣角的冰冷觸感,瞬間消失,耳邊的孩童聲音,也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驟然遠去。
籠罩在周圍的濃重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開,刺骨的陰風,也停了下來。
我緩緩睜開雙眼。
眼前的景象,讓我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我哪裏還在孤墳崗,此刻竟站在一片從未見過的荒墳深處,周圍全是破敗的老墳,墓碑東倒西歪,上麵沒有任何字跡,全是無字碑,墳頭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草,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是一個個站立的人影。
而剛才那座塌陷的墳洞,還有那個會走路的紙人,全都消失不見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我手裏的墳燈,依舊亮著昏黃的光,指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衣角上殘留著的冰冷觸感,都在告訴我,剛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這裏是陰山村的禁地!
爺爺生前千叮萬囑,讓我絕不能踏入這片無字碑墳地,說這裏埋的,不是普通人,是曆代守棺人都不敢觸碰的存在。
我竟然被鬼打牆,引到了禁地之中。
不等我反應,遠處的枯草叢中,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這一次,是真實的腳步聲,踩在幹枯的枝葉上,發出“哢嚓”的聲響,朝著我這邊快速靠近。
我心頭一緊,立刻握緊墳燈,警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道佝僂的身影,從枯草後走了出來,手裏提著一盞同樣的墳燈,燈光照亮她的臉,滿臉皺紋,眼神渾濁,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是村裏的瘋婆婆。
她怎麽會在這裏?
瘋婆婆平日裏都在村裏遊蕩,時而清醒時而瘋癲,見人就傻笑,從不敢靠近墳地,如今卻深夜出現在這禁地之中,顯得格外詭異。
她走到我麵前,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沒有半分瘋癲:
“守棺人,不該來的,來了,就走不掉了……”
“血棺要醒了,你爺爺擋不住,你也擋不住……”
“三十年,又到三十年了,該獻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