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棺封印落定的第三十七年。
當年滿目瘡痍的養屍地,早已化作連綿無際的荒嶺,草木瘋長,荊棘叢生,徹底掩去了昔日陰山村的所有痕跡,連當地山民,都隻當這裏是片無人踏足的死嶺,傳言入夜後常有怪響,從不敢靠近。
我以神魂寄居於祖棺之內,沉眠鎮守,感知著地表的四季更迭,封印穩固,無煞無凶,本該就此永世安寧。
可這一夜,一道極其細微、卻帶著極致陰邪的聲響,硬生生刺破了沉眠,鑽入耳膜。
篤。篤。篤。
不是地底凶煞的嘶吼,不是陰魂的哭嚎,是有人用指骨,隔著土層,一下一下,輕輕叩擊著祖棺的棺身。
聲響輕緩,卻帶著一股穿透神魂的寒意,每一下,都讓穩固的封印微微震顫,棺身的上古咒文,竟泛起一絲詭異的黑芒。
我瞬間驚醒,神魂凝聚,衝破祖棺,浮於荒嶺之上。
夜半無月,烏雲遮天,荒嶺間彌漫著一股濃到化不開的白霧,霧氣冰冷黏膩,不含半點養屍地的陰煞,卻比昔日的煞氣更詭異,帶著一股腐朽的道符氣味。
地麵之上,不知何時,鋪滿了一張張泛黃的符紙。
符紙上麵畫著晦澀扭曲的血色符文,並非守棺人的鎮煞符,也非尋常道家驅邪符,紋路邪異,透著一股獻祭般的暴戾,符紙邊緣,還沾著早已發黑的幹涸血跡,一路從嶺下延伸至祖棺封印的正上方。
叩棺聲,還在繼續。
我凝神掃視四周,白霧之中,沒有陰魂,沒有邪祟,沒有半分活人的氣息,可那叩擊聲,卻清晰無比,彷彿就貼在棺身之上。
“何方邪祟,敢擾封印!”
我神魂凝聚成形,身著當年的素衣,周身金光內斂,卻帶著鎮守百年的威嚴,一聲低喝,震得周遭白霧翻湧。
叩棺聲驟然停止。
下一秒,地麵鋪滿的血色符紙,同時燃起幽綠色的鬼火,鬼火跳動,卻沒有半分溫度,反而將周遭的寒意,又壓低了數分。
符紙燃燒後的黑煙,緩緩匯聚,在半空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身著破舊的道袍,身形佝僂,長發遮麵,周身沒有絲毫煞氣,卻縈繞著一股濃烈的咒殺之氣,它沒有看向我,反而直直盯著地麵的封印處,朝著祖棺的方向,緩緩躬身行禮。
這姿態,絕非挑釁,更像是在……尋找什麽。
“百年封印,守棺人坐鎮,此地無你可尋之物,速速退去,饒你魂飛魄散。”我催動神魂之力,金光化作利刃,直指那道黑影。
可黑影仿若未聞,緩緩抬起頭,長發之下,沒有五官,隻有一片漆黑,它抬手,指尖彈出一張血色符篆,符篆懸浮在空中,上麵的文字,竟與當年祖棺上的上古咒文,有幾分相似,卻又極盡扭曲邪異。
緊接著,一道沙啞、如同破鑼般的聲音,從黑影體內傳出,不帶任何情緒,卻字字誅心:
“守棺人,你鎮得住養屍地,鎮不住棺中債。
你斷得了血脈咒,斷不了先祖契。
我尋的不是你,是棺裏的東西,是陳家欠的債。”
話音落下,地麵突然劇烈震動,祖棺封印處,竟裂開一道細縫,一股不屬於養屍地、卻與我陳家血脈息息相關的氣息,緩緩泄露出來。
我心頭猛地一沉,神魂都泛起一絲寒意。
當年斬斷血脈宿命、徹底封印棺靈時,我以為已經了結了陳家所有的恩怨羈絆,可此刻才明白,曆代守棺秘記中,還有被我遺漏的隱秘——陳家先祖,除了鎮守養屍地,還曾簽下過另一道契約,欠下了一筆,至今未還的債!
不等我細想,白霧深處,傳來陣陣細碎的腳步聲。
不止一道黑影。
密密麻麻、數十道身著同款破道袍的黑影,從白霧中走出,齊齊跪在符紙之上,手中都捧著一張血色符篆,口中念起晦澀的咒文。
咒文響起的瞬間,地麵的裂縫越來越大,祖棺的叩擊聲,再次傳來,這一次,愈發急促。
而我凝聚的神魂,竟開始隱隱渙散,周身的金光,被血色符篆的力量,一點點壓製、吞噬。
這些黑影,不是陰魂,不是邪祟,是守契人。
它們不為破封殺人,隻為取回陳家先祖當年,抵押在祖棺之中的東西。
那東西,藏在祖棺最深處,連我都從未知曉。
烏雲漸漸散開,一縷月光灑下,照亮了最前方那道黑影的胸口——那裏,刻著一個與我陳家守棺印,截然相反的血色印記。
兩道印記,本是一體,一正一邪,一守一償。
百年安穩,不過是暫緩的假象。
我以為的終結,從來都不是結局。
新的詛咒,新的宿命,新的靈異浩劫,順著先祖遺留的契約,再次找上門來。
這一次,不再是養屍地的凶煞,而是陳家先祖,親手埋下的禍根。
我握緊神魂凝聚的孤墳燈,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守契黑影,聽著身下急促的叩棺聲,周身寒意徹骨。
這場跨越百年的棺影尋蹤,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