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泥土還在微微震顫,暗金祖棺懸於半空,棺身咒文流轉著溫潤卻霸道的金光,將周遭陰煞逼得節節敗退,連被鐵鏈緊鎖的黑棺,都在不斷蜷縮,發出瀕死般的顫栗。
我拖著被血紋噬體的身軀,每向前一步,經脈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可胸口的守棺印卻愈發滾燙,像是在呼應祖棺,推著我走向這場百年宿命的終點。
陰兵統領佇立在旁,灰白的眼眸死死盯著我,手中招魂幡靜靜垂落,周身陰兵甲冑泛著冷光,沒有絲毫動作,似在等待,又似在見證。
孤墳燈的金光與祖棺光芒交織,照亮了我布滿血紋的手臂,那些猙獰的血紋,在祖棺正氣的籠罩下,竟開始緩緩淡化,可棺底的棺靈不甘就此覆滅,拚盡最後力氣嘶吼,殘餘的血煞化作無數厲魂,朝著我瘋狂撲來。
“想奪我機緣,斷我生路,癡心妄想!”
淒厲的嘶吼刺破夜空,厲魂張牙舞爪,指尖泛著漆黑的煞氣,眼看就要撲到我身前。我沒有躲閃,也無需躲閃——祖棺金光瞬間鋪開一道無形屏障,厲魂撞上的刹那,便化作縷縷青煙,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這口初代守棺人本命祖棺,本就是為鎮壓養屍地邪祟而生,是所有陰煞的天生剋星。
終於,我走到祖棺之下,抬頭望著這口承載著陳家百年宿命的古棺,指尖緩緩抬起,輕輕觸碰棺身。
觸碰的瞬間,一股磅礴的記憶洪流毫無征兆地湧入腦海,沒有絲毫緩衝。
我看見了百年前,初代守棺人看著蒼生被邪祟屠戮,無奈之下與天道立約,以陳家世代血脈為引,以身鑄棺,佈下雙層封印,第一層封印養屍地本源,第二層鎖住自身魂靈,換取人間百年安穩;
我看見了曆代守棺人,從年少懵懂到扛起宿命,有人在飼煞中慘死,有人在孤守中瘋癲,有人拚盡一生,隻為護住身後一方煙火,卻終究逃不過血脈詛咒;
我看見了爺爺,深夜獨自翻看守棺秘記,淚流滿麵,一遍遍在祖祠跪拜,祈求能替我擋下所有劫難,最後不惜以身喂煞,隻為拖延邪祟蘇醒的時間,給我留一線生機。
原來,所謂守棺人,從來不是詛咒,而是一場延續百年的守護之約。
原來,我背負的不是罪孽,而是曆代先祖用性命傳承的責任。
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混著嘴角的血跡,滴落在祖棺之上。棺身咒文驟然大亮,祖棺棺蓋緩緩自行推開,裏麵沒有屍骨,隻有一團純粹的金色魂火,那是初代守棺人殘留的本命魂靈,等待著後世守棺人,完成最終封印。
“孩子,入棺,以你神魂,融我魂火,合兩代守棺人之靈,方可徹底煉化棺靈,斬斷血脈宿命,永封養屍地。”
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是初代守棺人的殘念。
我轉頭看向被陰兵鎖住的黑棺,看著那團不斷掙紮的棺靈,再看向遠方漆黑的山林,心中再無半分恐懼,隻剩決絕。
入棺,便是神魂永困棺中,不得輪回,永世鎮守此地;
不入棺,棺靈掙脫,陰兵退去,養屍地徹底爆發,人間將淪為煉獄。
沒有選擇,也無需選擇。
我握緊孤墳燈,將它輕輕放在祖棺之下,這盞陪我十年孤守的燈,將替我,守著這方山河安寧。
“陳家曆代先祖,爺爺,我不會讓你們失望。”
輕聲呢喃過後,我縱身一躍,踏入祖棺之中。
金色魂火瞬間將我包裹,沒有痛感,隻有無盡的溫暖,神魂與初代守棺人之靈快速融合,一股遠超以往的力量,在我體內瘋狂湧動。
祖棺棺蓋緩緩閉合,金光衝天而起,照亮了整片漆黑的夜空。
纏繞在黑棺上的陰兵鐵鏈驟然收緊,棺靈發出絕望的哀嚎,祖棺金光化作無數金色鎖鏈,穿透黑棺,直接將棺靈與養屍地本源,盡數拖拽而出,捲入祖棺之中,一點點煉化、淨化。
地麵的血紋、陰煞、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枯萎的草木重新煥發生機,陰冷的氣息徹底消散,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這片土地上,久違的暖意籠罩山林。
我身上的血紋徹底消失,血脈中的詛咒,隨著棺靈被煉化,也徹底斬斷。
陰兵隊伍對著祖棺緩緩躬身,隨後化作縷縷陰氣,消散在天地間,完成了它們的使命。
黑棺失去棺靈支撐,緩緩落在地麵,最終化作一捧泥土,融入山林。
一切陰邪詭事,盡數平息。
祖棺緩緩沉入地底,重新封印在陣眼之下,而我,以神魂化印,與祖棺融為一體,成為這養屍地永遠的封印,成為世間,最後一任守棺人。
從此,再無血脈詛咒,再無飼煞獻祭,再無陰村詭事。
青山依舊,草木常青,再也無人知曉,這片山林之下,藏著一場百年浩劫,更無人知曉,有一位少年,以自身神魂,換來了人間歲歲安穩。
偶爾有路人經過,隻會覺得這片山林靜謐祥和,從不知這裏的過往。
而我,守著這方土地,看著日出日落,歲歲年年。
守的是棺,是魂,是人間安寧,是一場,終於落幕的百年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