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響。
一聲。
地下的聲音,像鈍斧劈朽木,順著土層,直直震進我的耳膜。
圍在山坳的行屍,動作猛地一頓,隨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齊刷刷跪倒在地。青灰的臉上,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咧開,扯出一個僵硬到詭異的笑容。
它們在朝拜。
朝拜的,不是我。
是那道朝著封印衝去的客魂黑影。
也是黑袍人。
我死死盯住那道飄向土坡的黑色魂影,指尖的孤墳燈發燙。燈魂此刻是純粹的金紅色,像沸騰的血,可越是這樣,我心裏的寒意越重——燈魂在報警,它在懼怕。
怕什麽?怕那道魂影,怕地底的東西,怕這一場,蓄謀已久的破封。
客魂的黑影,已經貼在了十年前我親手鎮壓的封印土坡上。
那片本該被純陽之氣浸潤、被金光死死焊死的封印土層,此刻,竟開始滲出黑色的液體。
那液體不是雨水,是從土層裂縫裏,像血一樣緩慢湧出的陰脈水。
這是養屍地本源之力被喚醒的征兆!
“哐——叩!”
第二聲。
比剛才更劇烈。
整個山坳,連同腳下的土坡,都開始輕微晃動。挖好的墓穴邊緣,泥土簌簌滑落,剛才埋下的黑棺,竟自行向上浮起一寸,又重重落回坑裏,發出沉悶的回響。
棺縫裏,再次溢位那股悲涼卻又帶著惡意的氣息。
客魂的黑影,雙手按在封印土層之上。
我看見,她的指尖,化作無數細小的黑色咒絲,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全部紮進了土層深處。
那是咒釘。
是黑袍人,借她之魂,釘進我十年苦心經營的封印陣眼!
“不——!”
我嘶吼著,腳下發力,人燈合一,金色的光刃直接劈開屍群,朝著土坡邊緣狂奔而去。
屍群被金光掃過,發出焦糊的臭味,一個個化作黑煙,可新的影子,從樹影裏不斷滋生,它們不是行屍,是半透明的魂影,穿著幾十年前的舊衣裳,有的臉爛了一半,有的脖頸滴著腦漿,無聲地朝我撲來。
它們不是衝過來的,是飄過來的。
這是被陰脈倒灌喚醒的孤墳野鬼,是當年陰山村死咒鏈延伸出來的殘魂!
“守棺人,止步。”
黑袍人的聲音,再次從陰影中響起,這次,不再有距離感,像貼在我耳邊說話。
我猛地回頭。
隻見山坳所有的樹影,都在這一刻,扭曲成了人的形狀。
幾十、幾百、甚至上千個黑袍影子,從樹幹裏,從樹根下,從落葉堆裏,緩緩站起。
它們沒有臉,兜帽下是一片漆黑。
可我知道,那裏麵,裝著的,全是黑袍人的殘魂分身。
他根本不在山林深處。
他,就在這片山林的每一個角落。
“你爺爺,為了餵我,犧牲自己。
你,為了鎮我,斬斷咒鏈。
可惜啊……你們都以為,這養屍地,是你們陳家的囊中之物。”
黑袍人的笑聲,在四麵八方同時響起,像無數個死人,在棺材裏竊竊私語:
“殊不知,這養屍地,本就是我的養身池。
這封印,是當年高人鎖我的囚籠。
如今,咒鏈斷,封印裂,我回來了。”
我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真相,終於浮出水麵。
當年的活祭,當年的飼煞,當年的四象封煞陣,根本不是為了鎮壓地脈凶煞。
是為了鎮壓這個黑袍邪物!
他是初代邪道修士,當年妄圖操控養屍地,被高人聯手封印。
他的肉身被粉碎,魂魄被打散,一部分鎮壓在棺底,另一部分,藏在了陰脈深處。
所以,他才能操控葬魂吏,才能操控屍群,才能在十年後的今天,借客魂為鑰匙,破開封印!
爺爺不是主動飼煞,是被他算計。
我不是主動守棺,是被他一步步逼到了這個宿命!
“你想毀了封印,重塑養屍地,讓邪祟禍亂人間?”我咬牙,孤墳燈金光暴漲,直麵那道正在釘入封印的黑影。
“禍亂人間?”黑袍人嗤笑,聲音裏透著瘋狂的悲涼,“我不過是想活!
當年他們一群偽君子,奪我修為,封我肉身,讓我在地底沉睡百年,如今,我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說話間,地底的叩響,變成了連續的轟鳴。
土坡中央,那道客魂黑影,已經將咒絲,全部釘入了陣眼核心!
哢嚓——!!!
一聲清脆的,如同瓷器碎裂的聲音,從土坡之下傳來。
我眼睜睜看著,原本穩固的金色陣紋,像被潑了墨的白紙,瞬間裂開一道黑紋。
那道黑紋,極速蔓延。
從陣眼,朝著四周擴散。
所過之處,金光熄滅,純陽之氣被抽幹,隻剩下陰冷的黑氣,像毒蛇一樣,順著裂縫,瘋狂溢位。
陰脈,開始倒灌了。
山坳的泥土,開始發燙。
那些被我淨化過的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枯萎、發黑、腐爛。
陽光,被一層看不見的黑幕,徹底遮擋。
山坳裏,瞬間變成了一處新的養屍地。
而那口,我剛剛為客魂尋找的純陽墓穴,此刻,正被黑氣徹底吞噬。
黑棺,在墓穴裏,開始輕微晃動。
棺蓋,動了。
我瞳孔驟縮。
那裏麵,躺著的,不僅僅是客魂。
還有,被黑袍人種下的邪祟種子。
一旦陰脈倒灌徹底成功,這口黑棺,將成為新的養屍棺。
棺中之人,將化作最恐怖的邪屍。
而我,陳硯,將成為這一切的罪人。
我死死咬住牙關,血腥味在口腔裏散開。
不能停。
絕對不能停!
我猛地調轉方向,孤墳燈的光芒,不再對準屍群,而是,狠狠砸向那道,已經釘入封印核心的客魂黑影。
“燈魂,破咒!”
金色的燈魂,像一把利劍,直接刺穿了那團黑影。
客魂發出一聲刺穿靈魂的尖嘯。
她的魂體,在金光中,一寸寸消融。
然而。
晚了。
那道,由她身體化作的咒釘,已經徹底沒入了封印土層。
轟隆——!!!
整個土坡,徹底崩塌。
一個漆黑的,深不見底的巨洞,出現在眼前。
洞底,傳來一聲巨大的,滿足的嘶吼。
那聲音,蒼老、暴戾、充滿了毀滅欲。
比任何一次地脈凶煞的嘶吼,都要恐怖。
它,終於出來了。
封印,徹底破了。
養屍地的本源之力,伴隨著黑袍人的殘魂,一起,重見天日。
我站在山坳的邊緣,看著腳下的巨洞,看著洞底不斷翻湧的黑色魔氣,渾身冰冷,如墜冰窖。
緊張。
窒息。
恐懼。
這不是結束。
這是,真正的開始。
而我,陳硯,站在了這場浩劫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