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剛被一層陰雲啃得發白,山坳裏的暖意瞬間抽幹。
黑棺靜靜躺在挖開的土坑裏,棺縫裏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氣。我剛抓起土鏟要填土,腰間孤墳燈忽然嗡地一震——
火苗不晃,不跳,直接染成一片死綠。
燈聲如鬼喘。
我脊背一麻,汗毛根根倒立。
四周靜得反常,鳥不叫,風不響,連草葉摩擦聲都消失了。
下一秒,頭頂樹葉輕輕一動。
我猛地抬頭。
樹枝上垂落著半截灰敗的手掌,指甲漆黑,指尖滴著黏膩的黑水,一動不動懸在我頭頂一尺處,像在丈量我的脖子。
“誰!”
我喝出聲的瞬間,四麵八方同時響起拖遝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是一群。
密林邊緣,一個個佝僂的人影從樹後擠出來。
他們穿著早該爛掉的舊布衫,臉色青灰,眼球渾濁上翻,嘴角掛著不屬於活人的僵硬笑容。有的缺了半邊臉,有的脖頸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一步步朝我圍攏,地麵被他們踩得發出潮濕的悶響。
不是陰魂,是被人操控的活屍。
可這深山早已荒棄幾十年,這些屍身,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它們不吼不叫,隻一味逼近,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土腥混著腐黴的氣味,濃得讓人窒息。
我握緊孤墳燈,金光剛要亮起,耳後忽然掠過一縷冰涼的發絲。
輕得像歎息。
我驟然轉身,隻見黑棺棺蓋不知何時開了一道細縫,那名本該安穩的客魂,此刻正貼在棺內,臉緊貼著木板,雙眼翻白,死死盯著我,嘴角不斷溢位黑色的絲線。
她被人重新種下了咒。
“嗬嗬……”
一聲輕笑從林子深處飄來,又輕又冷,像指甲刮過棺材板。
一道黑袍身影緩緩走出,兜帽壓得極低,隻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麵板青得像泡了太久的死水。他指尖撚著一縷半透明的黑絲,輕輕一扯,黑棺裏的客魂便猛地一顫,發出無聲的痛嘶。
“守棺人,你以為斬斷一次咒鏈,就真的一了百了?”
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鑽進骨頭裏:
“這養屍地底下,不隻壓著凶煞,還壓著我丟的一半身子。”
我心頭驟冷。
操控屍群、寄生客魂、精準找上門……
他不是外來邪祟,他是從封印縫隙裏漏出來的東西。
“你動不了封印,就拿客魂當鑰匙?”我沉聲開口,孤墳燈的金光開始不穩,“當年的事,是不是也有你一份?”
“當年?”黑袍人低笑一聲,忽然抬手,朝我一點,“你爺爺倒是硬氣,寧肯自己喂煞,也不肯放我出來……可惜啊,他瞞得住你,瞞不住我。”
爺爺!
我心神一亂的刹那,地麵忽然劇烈一震。
圍上來的行屍驟然加速,不再僵硬,反而快得詭異,直撲而來。它們指甲劃過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腐臭氣息撲麵而來。
同時,黑棺“哐當”一聲,棺蓋彈開!
客魂從棺內飄起,全身被密密麻麻的黑絲纏滿,雙眼徹底漆黑,張開嘴,朝著我的麵門,噴出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黑霧裏,全是細碎的哭聲。
孤墳燈金光暴漲,勉強擋住黑霧,可屍群已經撲到身前。
最前麵一具行屍伸手抓來,指尖幾乎碰到我的喉嚨,冰冷的觸感瞬間爬上麵板。
我側身躲開,手肘狠狠撞在它胸口,隻聽見一聲枯木碎裂般的悶響。
可它根本不痛,反而笑得更詭異,張口就朝我脖子咬來。
更遠處,黑袍人站在陰影裏,靜靜看著,指尖輕輕一繞。
纏在客魂身上的咒絲,猛地一緊。
客魂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嘯,全身炸開黑霧,化作一道黑影,直撲封印所在的土坡方向。
他的目標,從來不是殺我。
是借客魂這枚“咒釘”,釘裂我的封印。
“回來!”
我揮燈逼開屍群,金光掃過之處,行屍身上冒起黑煙,一個個倒地抽搐。可屍群源源不斷,像是永遠殺不完。
黑袍人冷笑一聲,身影漸漸融入林中黑暗,隻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話:
“你守得住棺,守不住墳。
守得住墳,守不住……你自己的命。”
話音落下,山林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叩響。
像有人在地下,一下下,敲著封印的門。
客魂的黑影已經衝到土坡邊緣。
封印,開始鬆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