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鏈盡斷,煞氣全消,深山終於恢複了久違的安寧。
我本以為,自此可以卸下守棺人的重擔,離開這片困住我十年的土地,去過普通人的生活。可收拾行囊時,指尖剛觸到那本泛黃的守棺秘記,心口便傳來一陣莫名的悸痛,手中的孤墳燈,火苗也毫無征兆地瘋狂搖曳。
不是煞氣,是一股全新的、帶著悲涼執唸的陰氣,正朝著這片深山緩緩逼近。
我以為終結的一切,不過是另一場詭事的開端。
當日出東山,漫山金光灑遍山林,我站在山巔,終於看清了那股陰氣的來源——山腳下的古道上,一支送葬隊伍,正一步一步,朝著深山走來。
沒有嗩呐哀樂,沒有哭嚎送行,隊伍安靜得詭異。
走在最前的是四個身著黑衣的抬棺人,麵色慘白,雙目無神,腳步機械,抬著一口通體漆黑的薄棺,棺身沒有任何文字紋飾,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隊伍後麵,跟著一個身披麻袍的引魂人,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麵容,手裏握著一根引魂幡,幡布慘白,隨風飄動,卻沒有半點聲響。
更詭異的是,這支隊伍走過的地方,草木瞬間結霜,陽光都被隔在體外,形成一道漆黑的陰路,徑直通向當年陰山村舊址、我鎮守的封印土坡。
這不是陽間的送葬隊伍,是陰兵借道,客棺入山。
這片深山早已被淨化,再無陰邪盤踞,更不是埋骨風水寶地,尋常陰魂、棺槨根本不敢靠近,這支葬隊,分明是衝著我,衝著這片曾經的養屍地而來。
我握緊孤墳燈,壓下心底的震驚,靜靜站在土坡上,等著這支葬隊靠近。
半個時辰後,葬隊行至坡下,停在封印之地,一動不動,黑衣抬棺人如同泥塑木雕,引魂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那雙眼睛,沒有眼白,全是漆黑的瞳孔,直直看向我,開口時,聲音沙啞幹澀,如同兩塊朽木摩擦。
“守棺人,此地無主,新棺待葬,煩請入穴。”
我眉頭緊鎖,沉聲嗬斥:“此乃封印禁地,嚴禁埋棺,爾等速速退去,去往陰曹,莫要在此作祟。”
百年守棺閱曆,讓我一眼便看穿,這引魂人根本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陰魂,是專司客死異鄉之魂的葬魂吏,而那口黑棺裏,躺著的必定是無法入輪回、無處可葬的客死之魂,想要借這昔日養屍地的陰脈,紮根下葬。
可此地封印雖穩,卻依舊殘留著當年養屍地的陰脈,一旦葬下這口邪棺,必會滋生新的凶煞,之前的一切犧牲,都會付諸東流。
葬魂吏似乎早已知曉我的答案,周身陰氣暴漲,引魂幡一揮,那口黑棺竟自行騰空而起,朝著土坡中心的封印之地落去。
“放肆!”
我眼神一厲,高舉孤墳燈,燈魂化作金光屏障,擋在棺下,強行將黑棺擋在半空。
“此地絕不容你葬棺,再不退去,休怪我以守棺之法,鎮你魂飛魄散!”
“守棺人,你守的是一方安寧,這棺中之人,含冤而死,棄骨他鄉,無家可歸,唯有此地,能容其安身。”葬魂吏聲音冰冷,“你鎮得住凶煞,卻要趕盡這最後一絲客魂?當年你解陰村之困,渡萬千冤魂,如今卻容不下一口孤棺?”
話音落下,黑棺棺蓋,竟自行推開一條縫隙。
一股濃烈的悲涼怨氣,從棺中溢位,這怨氣不含殺意,隻有無盡的委屈、思念與不甘,化作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靜靜立在棺中,淚流滿麵,卻發不出半點哭聲。
她不是煞,是一縷被困百年的客魂,隻因異鄉身死,屍骨無歸,魂魄不得安息,輾轉百年,才尋到這片陰脈之地,隻求一棺之地,得以安息。
而葬魂吏,並非作祟,是奉陰律之命,送這縷客魂歸葬。
我看著棺中淚流不止的客魂,握著孤墳燈的手,緩緩鬆開。
守棺人守棺,守的從來不是一方土地,是安穩,是冤魂得渡,是生靈安寧。
可此地封印,絕不能破。
我沉吟片刻,看向葬魂吏,沉聲開口:“棺可留,不可葬入封印陰脈,我在山巔木屋旁,為其尋一處純陽之地下葬,保其魂魄安穩,不入邪道,不擾世間。”
葬魂吏沉默片刻,對著我微微躬身,引魂幡一揮,黑棺緩緩落地。
就在我準備尋地下葬時,女子客魂的身影,突然變得扭曲,原本純淨的悲涼怨氣,竟被一絲莫名的黑氣侵染,眼神瞬間變得猙獰,朝著我狠狠撲來!
屋外的風,驟然變得陰冷,原本晴朗的天空,再次被烏雲遮蔽。
我心頭一沉。
這客魂,早已被一股未知的邪祟盯上,所謂的送葬歸山,根本是一場針對封印、針對我的陰謀。
新的詭局,已然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