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屍體被抬回了家,就放在堂屋的木板上。
按照陰山村的規矩,橫死之人、尤其是死在墳地的人,不能停靈太久,更不能擺靈堂哭喪,怕引來不幹淨的東西,讓死者魂魄不得安寧,也怕沾惹上滿身陰氣,禍及家人。
可老支書看著我,沉默了半天,隻說了一句:“你爺爺是守棺人,破個例,停靈三日,你親自守著。”
屋子裏沒點長明燈,也沒擺香燭,隻有一扇小窗,透著外麵灰濛濛的天光,照得爺爺的屍體越發慘白。那張布滿恐懼的臉,始終沒有消散,即便閉上眼,我腦海裏也全是他臨死前瞪著墳頭的模樣。
我坐在小板凳上,守在爺爺身邊,腦子裏亂糟糟的。
爺爺一輩子守著村後的墳地,兢兢業業,村裏不管哪家辦白事,他都盡心盡力,一輩子沒出過岔子,怎麽會突然死在李三爺的墳前?
放羊老漢說,昨晚後半夜,老墳崗裏傳來過奇怪的聲響,不是風聲,也不是野獸叫,是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土裏刨東西,還有細碎的腳步聲,在墳堆裏來回走。
村裏的狗昨晚也瘋了一樣狂叫,叫到半夜,突然就沒了動靜,今早我才知道,村口王大爺家的大黃狗,直挺挺死在狗窩裏,渾身沒有傷口,眼睛也是瞪得溜圓,和爺爺死狀一模一樣。
兩件事湊在一起,由不得人不往邪門的地方想。
傍晚時分,老支書獨自來了我家,手裏拿著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放在爺爺屍體旁的桌子上。
“這是你爺爺之前交給我的,說他走了之後,把這個給你。”
我站起身,伸手拆開油布,裏麵是一本泛黃的線裝小冊子,封麵上沒有字,紙張粗糙,邊緣已經被磨得發卷,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這是啥?”我翻了翻封麵,沒看出名堂。
“守棺人的祖訓,還有村裏墳地的禁忌,全記在裏麵。”老支書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凝重,“小硯,你爺爺走得蹊蹺,這事不簡單,從今天起,你就是陰山村的守棺人,這身份,推不掉,也不能推。”
我攥著這本沉甸甸的小冊子,手心微微冒汗:“支書,爺爺到底是怎麽死的?真的是撞邪了嗎?守棺人到底是守什麽的?”
我一連串的問題,讓老支書臉色變了又變,他避開我的目光,看向爺爺的屍體,良久才開口:“不該問的別問,你隻要記住,守好村後的墳地,天黑之後不獨自上山,不碰無主的墳,不撿墳邊的東西,夜裏不管聽到什麽聲音,都別開門,別回頭,這就是保住你命的規矩。”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每晚亥時,去村西頭的墳地,給那些孤墳點上墳燈,燈不能滅,一旦滅了,立馬離開,千萬別回頭找。”
我心裏滿是疑惑,可看著老支書諱莫如深的樣子,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麽。他顯然知道很多秘密,卻半點都不肯透露,隻是一遍遍叮囑我,一定要謹遵祖訓,萬萬不能違背。
老支書走後,我翻開了那本線裝祖訓。
上麵的字跡是毛筆寫的,墨色已經變淡,一筆一劃,全是守棺人的規矩和禁忌,字裏行間,都透著一股陰森森的寒意:
陰山村守棺人,世代守墳,不入禁地,不揭舊墳,不與陰人搭話;
新墳三日守,孤墳夜夜燈,墳頭草不除,墳前土不踩;
夜半聞敲門聲,不可應,不可開,乃陰人借路;
荒墳遇紅衣,閉目退走,不可視,不可言;
血棺現世,守棺人當以身鎮之,世代迴圈,不得違逆……
看到“血棺”兩個字時,我心頭猛地一跳。
這兩個字,我從未聽爺爺提起過,可祖訓裏寫得極為隱晦,卻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意味,難道爺爺的死,和這所謂的血棺有關?
我還想往下翻,屋外的天色,卻徹底黑了下來。
陰山村的夜,黑得格外早,也格外沉,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整個村子都被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安靜得可怕,連蟲鳴犬吠都沒有,死寂一片。
我起身關上屋門,剛想回到爺爺身邊,就聽到院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篤,篤,篤。”
聲音很輕,很慢,在這死寂的夜裏,格外清晰,敲在門板上,也像是敲在我的心口上。
我渾身一僵,瞬間想起了祖訓裏的話:夜半聞敲門聲,不可應,不可開,乃陰人借路。
現在剛過戌時,還算不上深夜,村裏的人這個時辰,早就閉門不出了,誰會來敲門?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聲,腳步輕輕後退,遠離院門。
可那敲門聲,並沒有停下,依舊不緊不慢地敲著,一遍又一遍,聲音始終輕飄飄的,沒有絲毫波瀾。
我靠在牆壁上,手心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著院門。
就在這時,敲門聲突然停了。
我剛鬆了一口氣,院門外,傳來了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那聲音,我熟悉到骨子裏——
是爺爺的聲音。
“小硯,開門,爺爺回來了。”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僵,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爺爺明明就躺在身後的木板上,怎麽可能在門外?
我猛地回頭,看著蓋著白布的爺爺,一動不動,安靜得沒有一絲生氣。
再轉頭看向院門,那道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哀怨,又帶著一絲催促:
“小硯,快開門,爺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