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村的天,總是陰沉沉的。
尤其是入了秋,霧重得像化不開的棉絮,壓在山頭,壓在屋頂,也壓在村後那一片望不到頭的墳地裏。
我叫陳硯,十八歲,從小沒爹沒娘,是爺爺把我撿回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爺爺是村裏的守棺人。
別人守家守地,他守墳。
村裏老了人,挖墳、下葬、看風水、點墳燈,全是他一手操辦。村裏人表麵敬他,背地裏卻怕他,說他身上陰氣重,沾著死人氣。
我從小就在墳堆邊長大,對鬼啊怪啊的,談不上不怕,隻是習慣了那種冷颼颼的氛圍。
可我怎麽也沒想到,那天早上,爺爺再也沒回來。
是村裏放羊的老漢先發現的。
天剛矇矇亮,老漢趕著羊往後山走,路過老墳崗時,看見一個人趴在一座新墳前,一動不動。
走近一看,直接嚇得癱在地上。
是我爺爺。
等我瘋跑過去的時候,墳地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沒人敢上前,一個個臉色發白,眼神躲躲閃閃。
我擠開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爺爺。
他趴在那座剛下葬沒幾天的老光棍李三爺的墳頭,雙手深深摳進泥土裏,指縫全是黑泥,還有幹涸的血跡。
身上那件常年穿的黑布褂子,被露水打濕,緊貼在背上,看起來冰冷又僵硬。
“爺爺……”
我聲音發顫,伸手想去扶他。
旁邊的老支書一把拽住我,臉色難看至極:“小硯,別碰!”
“為啥?”我回頭看他。
老支書嘴唇哆嗦了幾下,沒直說,隻是朝爺爺的臉努了努嘴。
我心頭一沉,慢慢繞到正麵。
隻一眼,我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
爺爺睜著眼。
那雙平日裏總是渾濁、卻很溫和的眼睛,此刻瞪得渾圓,眼球凸起,死死盯著麵前的墳頭,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度恐怖、根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他臉上沒有痛苦,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嘴巴微微張著,像是臨死前想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最邪門的是,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麵板白得像紙,卻又透著一股不正常的青灰。
人剛死,不該是這個樣子。
“咋、咋會這樣……”我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有人在後麵低聲議論。
“昨晚我聽見後山上有動靜,像是有人在跑……”
“我還聽見狗叫了,叫得特別慘,後來突然就沒聲了。”
“守棺人咋會死在墳地裏啊,這不是撞邪了嗎?”
老支書咳嗽一聲,壓下眾人的話,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探了探爺爺的脖頸,又摸了摸手腕。
他手猛地一縮,臉色更白了。
“沒氣了。”
兩個字,輕飄飄落在霧裏,卻重得像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爺爺身體還是軟的,不像尋常死人那樣僵硬,可麵板冰涼刺骨,摸上去像一塊寒玉。
按照村裏老人的說法,這叫陰身,是被陰氣活活衝死的。
“老陳頭昨晚是來給李三爺添土的,說新墳不穩,怕塌……”一個村民小聲說。
誰也沒料到,添土添出了人命。
老支書站起身,盯著爺爺的臉,沉默了很久,才轉頭看向我,聲音壓得極低:
“小硯,你爺爺走得邪門,這事不能聲張。按老規矩,他是守棺人,後事得你來辦。”
我愣了一下:“我?”
“對。”老支書點頭,眼神複雜,“你爺爺臨走前,跟我交代過,他走之後,由你繼承守棺人的位置,看住這片墳,看住……村裏的規矩。”
我當時還不明白,“看住”兩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麽。
我更不知道,從爺爺死在墳頭的這一刻起,我腳下這條路,就再也回不了頭。
陰山村的墳,不隻是埋死人的。
埋的,是東西。
爺爺用他的命,守住了最後一夜。
現在,輪到我了。
老支書讓人拿來一塊白布,蓋在爺爺身上。
白布落下的一瞬間,一陣陰冷的風毫無征兆地刮過墳地,墳頭上的枯草嘩嘩作響。
我猛地抬頭。
霧色深處,好像有一道人影,靜靜站在那裏,看著我。
一眨眼,又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