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的死寂,像一塊浸了水的棉絮,死死悶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村民們各自蜷縮在家中,沒人出門,沒人生火,連雞鳴犬吠都徹底消失,整個陰山村,如同一座早已荒廢的死村。隻有村口那具壯漢的屍體,靜靜躺在地上,無人敢收殮,煞氣順著他的身體,一點點滲回泥土,朝著養屍地深處匯聚。
我站在空曠的村路上,看著眼前毫無生氣的村落,心裏清楚,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地脈凶煞隻是暫時被飼煞穩住,用不了幾日,等它消化了我散出的陽氣,定會再次爆發,到那時,煞氣會徹底吞噬整個村子,所有人都會在極致的恐懼中慘死,連魂魄都會被凶煞吞噬,淪為養屍地的養料。
老支書紅著眼,走到我身邊,聲音沙啞:“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哪怕……哪怕再拖幾年也好。”
我搖了搖頭,爺爺的魂魄已經說得很清楚,拖不下去了。
破開封印、放走紅衣怨魂那一刻,就徹底斬斷了曆代守棺人拖延百年的緩衝,如今唯一的路,就是找到封煞之法,毀村埋墳,將凶煞徹底鎖在這片土地之下。
可我翻遍了守棺祖訓,也隻找到零星幾句關於養屍地的記載,根本沒有完整的封煞之法。
“回爺爺的老屋,再找找,一定還有遺漏的東西。”我咬了咬牙,轉身快步朝著老屋走去。
爺爺守了一輩子墳,一輩子和這地脈凶煞周旋,他不可能什麽都不留下。
推開老屋的木門,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麵而來,屋裏的擺設依舊,每一件東西,都帶著爺爺的氣息。我沒有絲毫耽擱,從堂屋到臥房,從灶台到後院,一點點仔細搜尋,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終於,在後院那間爺爺存放葬具的偏屋,我發現了端倪。
偏屋的牆角,立著一個老舊的木櫃,櫃子裏全是爺爺平日裏用的鐵鍬、羅盤、鎮邪符、墳燈等物件,我伸手翻動,指尖觸到櫃壁時,察覺到一塊木板是空心的。
我用力敲了敲,傳來空洞的聲響,隨即用鐵鍬撬開這塊活動木板,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本子,掉落在地。
撿起油布,層層拆開,裏麵是一本泛黃發黑的線裝冊子,封麵沒有書名,紙張比守棺祖訓更加陳舊,邊角早已磨損,上麵的字跡,是一代代人接力寫下的,有新有舊,深淺不一。
第一頁,一行蒼勁的毛筆字,透著無盡的悲涼與決絕:陳氏守棺人,世代秘記,非死不得外傳,泄者,魂飛魄散,全村俱亡。
這是曆代守棺人,瞞著所有人,偷偷寫下的秘記,裏麵藏著所有關於養屍地、地脈凶煞的真相,還有我苦苦尋找的——封煞之法。
我捧著秘記,雙手微微顫抖,坐在偏屋的小板凳上,一字一句,逐頁翻看。
秘記之上,徹底揭開了百年前的真相。
百年前,陰山村所在之地,本是上古凶穴,地脈聚陰,久而久之,孕育出地脈凶煞,凶煞現世,必將禍亂一方。當時一位雲遊老道路過,算出此煞無法根除,便設下一座四象封煞陣,以自身修為,暫時將凶煞鎮壓在地底。
可陣法隻能維持百年,想要長久鎮壓,必須以純陰血脈為陣眼,以活人魂魄為引,穩固陣法。
時任村族長,也就是陳家先祖的兄長,為保村子與周邊百姓,狠心定下毒計:挑選一名純陰八字的紅衣女子,以活人之身祭陣,再讓陳氏一族世代駐守,以自身陽氣滋養陣法,彌補陣法損耗,對外則謊稱三十年獻祭,掩蓋真相。
所謂的血棺,是陣法的陣眼載體;所謂的守棺人,是陣法的活祭品;所謂的三十年詛咒,不過是陣法損耗的週期。
後來,紅衣女子含恨而死,怨氣滲入陣法,反倒讓凶煞與陣法產生了羈絆,久而久之,就有了紅衣煞魂的假象,所有人都以為,鎮壓的是紅衣怨魂,卻不知真正可怕的,是地底的地脈凶煞。
曆代守棺人,都在這本秘記中,寫下自己鎮守陣法的經曆,也一遍遍完善著封煞陣的修複之法,他們都在默默等待,等待一個能徹底終結這一切的機會。
秘記的最後,是爺爺的字跡,寫得密密麻麻,顯然是他臨終前數月寫下:
四象封煞陣,已近崩壞,紅衣怨魂可解,地脈凶煞不可滅,唯一破局之法,以守棺人精血為引,重啟古陣,再以全村房舍、墳地為基,埋土封山,永絕後患。
重啟古陣,需集齊四樣陰物:養屍地土、血棺殘木、孤墳燈魂、守棺人血。
陣起之時,守棺人需立陣心,以自身魂魄為引,鎖住凶煞,待土埋山封,方可脫身,然,煞氣纏身,此生永困於此,不得離去。
看到這裏,我終於徹底明白。
所謂的毀村封山,根本不是讓全村人陪葬,而是爺爺怕我心生退意,故意說的狠話。
真正的封煞之法,是我以自身精血與魂魄為引,重啟四象封煞陣,將地脈凶煞重新鎖回地底,再拆毀全村房屋、填平所有墳地,用土木山石,徹底加固陣法,永絕後患。
而代價,就是我此生,都要留在陰山村,永遠做這封煞陣的陣眼,永生永世,不得離開這片土地,與凶煞為伴,與孤墳為鄰。
全村人都能活,唯有我,要永遠困在這裏。
我合上秘記,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片釋然。
爺爺世代付出,為的就是守護這個村子,守護無辜的村民,如今,輪到我扛起這份責任。
隻要能保住所有人的性命,能徹底終結這百年詛咒,永遠留在這裏,又何妨?
我握緊手中的守棺秘記,眼神堅定。
地脈凶煞,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禍亂人間。
陳家百年的犧牲,今日,該徹底畫上句號了。
就在我起身準備去找老支書商議時,窗外,天色驟然變黑,原本微弱的霧氣,瞬間變成濃稠的黑霧,地底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整個村子都開始搖晃。
凶煞,提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