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
我再次踏入無字碑墳地。
這一次,沒有燈魂引路,沒有紅衣煞魂阻攔,隻有一片濃稠到化不開的黑霧,和地底傳來的、緩慢而貪婪的呼吸聲。
“咚……
咚……
咚……”
不是血棺心跳。
是地脈在動。
我走到無字碑中心那處塌陷洞口前,站定。
黑霧在我身邊纏繞,冰冷的氣息鑽進麵板,吸走我的體溫、我的力氣、我的陽氣。
我沒有反抗。
祖訓上說,飼煞之時,不可反抗,不可運陽,不可鎮煞。
越反抗,吃得越凶。
我緩緩閉上眼,伸出左手,按在泥土之上。
“陳氏後人陳硯,願以陽壽、魂魄、血肉,飼此地脈凶煞。”
“求饒過陰山村村民。”
聲音落下的瞬間,地底猛地一震。
黑霧瘋狂湧入我的體內。
劇痛瞬間炸開,像是無數隻手在體內撕扯、啃咬、吸食。
我渾身顫抖,卻死死咬著牙,不發出一聲痛呼。
爺爺當年,也是這樣疼的吧。
就在我意識漸漸模糊,快要徹底被凶煞吞掉的那一刻——
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搭在了我的肩上。
不是凶煞。
是一個很輕、很蒼老、很熟悉的聲音。
“傻孩子,誰讓你來飼煞的。”
我猛地睜眼。
霧中,站著一道真正的、透明的、帶著溫和笑意的身影。
是爺爺的魂魄。
不是凶煞假扮,是真的爺爺。
“爺爺?”我眼眶一熱。
“我故意把破煞之法寫在祖訓最後,就是讓你以為能破局,能活下去,不是讓你來送死的。”爺爺歎了口氣,“我用命填了一年,就是想讓你跑。”
“我跑了,村子就沒了。”
爺爺看著我,眼神複雜,有心疼,有驕傲,也有深深的無奈。
“你以為飼煞就能救村?”爺爺搖了搖頭,“太晚了。
從你破血棺、放紅衣魂魄那一刻起,地脈凶煞就已經醒了。
獻祭已經攔不住了。”
我心頭一沉:“什麽意思?”
“陰山村的結局,早就定了。
曆代守棺人,隻是在拖延。
拖一百年,是一百年。
拖一天,是一天。”
爺爺抬手,指向無字碑深處。
“你看那裏。”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濃重的黑霧之中,一排排模糊的人影靜靜站立。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一動不動。
全是透明的魂魄。
“那是……”
“曆代守棺人。”爺爺輕聲說,“全都沒能解脫,全都被凶煞困在這裏,一遍遍重複飼煞的痛苦。”
我渾身發冷。
守棺人,世代不得超生。
“那我們……就隻能等死?”
爺爺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還有最後一條路。”
“毀村。
埋墳。
封山。
把整個陰山村,連地脈凶煞一起,永遠埋在地下。”
“以整個村子的覆滅,換外麵的人不再受害。”
我猛地抬頭。
毀村?
那全村活著的人呢?
爺爺看著我,輕輕搖頭:
“沒有人能活。
進了養屍地的人,煞氣已經入體。
誰走,誰就把凶煞帶到外麵。
到時候,死的就不隻是一個陰山村。”
濃霧之中,地底傳來一聲滿足而貪婪的低吼。
凶煞吃飽了一截,暫時安靜了。
可我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下一次饑餓來臨,會更凶、更狠、更快。
爺爺的魂魄漸漸變淡,他最後看了我一眼,輕聲道:
“小硯,做你該做的選擇。
記住,守棺人守的從來不是棺,是人心。”
身影消散。
我獨自站在無字碑墳地中央。
一邊是全村人的命。
一邊是天下人的安穩。
一邊是生。
一邊是死。
而我手裏,握著一把能埋葬整個陰山村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