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的尖叫在墳地裏四散炸開,有人嚇得當場癱軟,有人掉頭就往村裏跑,亂作一團。
眼前“爺爺”的身影立在黑霧之中,青灰的臉,僵直的笑,那雙沒有神采的眼睛直勾勾釘在我身上,比紅衣煞魂現身那一刻,更讓我渾身發冷。
人死歸土,入土為安。
可爺爺明明已經下葬三天,墳土都未幹透,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老支書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是魂魄……是屍身被凶煞附了!小硯,這不是你爺爺,是地底下的東西借了他的殼子!”
我心頭一震。
地底下的東西。
這句話,瞬間把我之前所有疑惑串在了一起。
瘋婆婆說的“血棺要醒了”,老支書說的“養屍地”,祖訓裏寫的“以養屍地為基”,還有剛才血棺深處一閃而逝的陰冷氣息……
紅衣新娘從來不是主凶。
她隻是被推到明麵上的祭品,是一層用來遮掩真相的皮。
真正被鎮壓在陰山村地下的,是一股更古老、更陰沉、連守棺人祖訓都不敢明寫的——地脈凶煞。
三十年獻祭,守棺人世代橫死,根本不是為了鎮紅衣新娘。
而是為了鎮這口養屍地底下,連文字都壓不住的凶煞。
“爺爺”緩緩抬起手,指尖僵硬地指向我,喉嚨裏發出一陣低沉渾濁的嘶吼,不似人聲,更像是泥土深處悶響。
“鎖……鬆了……”
“你破了紅衣……放了煞氣……”
“守棺人……都得死……”
話音落下,他猛地朝我撲來。
速度極快,帶起一陣腥土味陰風。
我下意識舉起孤墳燈,燈魂金光一閃,擋在身前。
“滋——”
兩者相撞,黑霧被灼燒出一片焦痕,“爺爺”的手臂瞬間被燙得冒煙,他發出一聲非人痛吼,踉蹌後退。
可他並沒有消散。
反而周身黑霧更濃,身形在霧氣中扭曲、拉長,漸漸不再像爺爺,而是變成了一具模糊不清的土色影子。
那纔是它本來的模樣。
“不好,煞氣漫出來了!”老支書臉色慘白,“這不是我們能對付的東西,快走,回村!”
村民早已跑光,隻剩下我們兩人。
我卻站在原地沒動。
我看著那道土色凶煞,看著它身後重新翻湧的黑霧,看著整片墳地再次被陰氣籠罩,心裏一片冰涼。
跑不掉的。
詛咒根本沒破。
我剛才做的一切,不過是開啟了籠子的第一道鎖。
“支書,你早就知道,對不對?”我轉頭看向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守棺人守的不是血棺,是地脈凶煞。紅衣新娘隻是一個幌子,一個用來讓村民心安、讓守棺人有理由去死的幌子。”
老支書渾身一顫,不敢看我。
沉默,就是承認。
“百年前,族長根本不是為了祈福,是為了封煞。”我一字一句往下說,“他騙了紅衣女子活祭,用血棺和守棺血脈一起鎮住地脈。對外卻說‘獻祭保平安’,讓一代代守棺人甘心赴死。”
“爺爺知道真相。
他不是到了三十年之期才死,他是察覺到煞氣提前躁動,故意以身喂煞,多拖了一年。”
老支書終於崩不住,老淚縱橫:“是……是真的……”
“曆代守棺人都知道真相,都在默默扛。你爺爺也是……他不讓你接觸,是想讓你離開陰山村,一輩子別沾這趟渾水。”
“可你還是回來了。
你還是成了守棺人。”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隻剩一片澀然。
原來我從一開始,就走在爺爺鋪好的死路上。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尖叫,聲音來自村子方向。
是瘋婆婆。
我心頭一緊:“不好!”
老支書臉色驟變:“是她……她知道太多,凶煞第一個要吞的就是她!”
我們顧不上再管墳地裏的凶煞,轉身瘋跑向村子。
剛跑到村口,眼前一幕讓我們渾身血液凍結。
瘋婆婆倒在自家門口,身體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雙眼圓睜,臉上是極致的恐懼。
死狀,和爺爺、王家小子、大黃狗一模一樣。
而她的手裏,緊緊攥著半塊殘破的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行模糊的字:
守棺人非鎮煞,乃飼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