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枯葉和塵土,在崎嶇不平的土路上打著旋兒。從前麵驛站離開後連日趕路,朝露臉色蒼白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萎頓,手指也有些發涼。李暮勒馬停在路邊,目光掠過前方稀稀落落、籠罩在薄暮炊煙裏的村落輪廓。
“朝露姑娘可是不適?”他聲音低沉,帶著詢問。
朝露微微搖頭,強打起精神:“還好,些許寒氣侵體,並無大礙。”話雖如此,眉宇間那抹隱忍的疲憊卻逃不過李暮的眼睛。
李暮略一沉吟,便下了決定:“天色漸晚,此處已有村落,不如就在此間驛站休整兩日。連日奔波,大家也都乏了。”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朝露身上,“待你精神好些,我們再走。”
眾人自然無異議。給師父的信早已由驛站可靠的渠道發出,此時也隻能安心等待迴音。石阿虎如今已成了這個小隊伍裏不可或缺的一員,雖然有時還顯得有些懵懂,但那份樸實憨厚和日漸增長的力氣,讓他很自然地融入了這個由秘密和默契組成的團體。
馬蹄踏在村落的土路上,揚起微塵。尋到村口一家掛著“順風驛”招牌的二層土木小樓,李暮示意趙闊上前詢問。
“掌櫃的,四間上房,再備些熱飯熱菜。”趙闊聲如洪鍾。
櫃台後一個穿著厚棉襖、縮著脖子的中年男人抬起頭,臉上帶著明顯的愁容和警惕,連連擺手:“客官對不住!沒房了!沒房了!請另尋他處吧!”
一行人又找到第二家“福來客驛”,得到的答複如出一轍。
“沒房!幾位快走吧!”
第三家,第四家,接連吃了閉門羹!這村落看著不小,驛館也有好幾家,竟像是商量好了一樣,全都歇業拒客!天色越發昏暗,寒風更緊了。
李暮心中疑竇叢生。他攔住路邊一個正抱著柴火、腳步匆匆往家趕的老農。
“老丈請留步,”李暮拱手,語氣溫和,“我等是路過此地的行商,想尋個落腳之處。可村裏幾家驛館均說無房,實不知何故?還請老丈指點。”
那老農猛地停下腳步,抱緊了懷裏的柴火,蠟黃的臉上露出驚恐之色,渾濁的眼睛四下飛快地掃了一圈,彷彿怕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聽見。他壓低了聲音,急促地說:“外鄉人?哎呀!快別找了!趕緊離開這村子吧!最近不太平啊!”他緊張地嚥了口唾沫,“驛館都早早關門,不敢留宿外人了!天快黑了,我得趕緊回去鎖門了!”說罷,不再理會李暮等人的追問,抱著柴火幾乎是小跑著衝回了不遠處的院落,砰地一聲關緊了院門,還傳出了落栓的聲音!
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詭異的不安氣息。石阿虎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趙闊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朝露也忍不住攏緊了身上的鬥篷,煙灰色的眸子更加沉凝。
李暮眼神一凜,果斷道:“走,回第一家。”
一行人重新站在“順風驛”的門前。
“又是你們?”掌櫃剛鎖上一扇窗戶,看見去而複返的幾人,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不是說了嗎?沒房!”
李暮上前一步,目光沉靜如水,直視著掌櫃那雙寫滿焦慮和恐懼的眼睛:“掌櫃的,我們剛才聽村民提及,村裏最近有些不太平。”
他刻意頓了頓,看到掌櫃的臉皮明顯抽搐了一下,才繼續道:“我等雖是行商打扮,但也略通拳腳,行走江湖,自保的手段還是有的。若真有什麽困擾村子的‘麻煩’,或許,我們能幫上一二。”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李暮身後,趙闊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手按刀柄的姿態沉穩如山,腰間佩戴的精鋼長劍劍柄在昏暗中也流露出一絲鋒銳之氣。石阿虎雖然看著憨厚,但高大的體格也顯露出力量。朝露雖未言語,那份沉靜的氣質卻也非尋常女子可比。
掌櫃的目光在他們身上迅速掠過,尤其在李暮和趙闊的佩劍上停留了片刻。他眼中的疑慮、恐懼和一絲掙紮交替閃過。片刻的死寂後,他像是被無形的壓力壓垮了,深深地、疲憊地歎了口氣,肩膀也垮了下來。
“唉!”他重重吐出一個字,隨即認命般地揮手,“罷了!罷了!算你們運氣,也算我們碰碰運氣!”他轉身從櫃台下摸索出一串沉甸甸的銅鑰匙,動作透著心累,“後頭院子還有四間空房,原是給來往跑馬幫準備的,好久沒人住了有些簡陋,將就著住吧!”他叮囑道:“有件事先說好,咱這館子,因這檔子事兒,好些時日沒正經開張了。廚子、雜役都告假回家了。飯食簡單,隻有點現成的小菜和幹糧,熱水倒是有,待會兒讓我那不成器的侄兒給你們送上去,幾位莫怪就好。”
“無妨,有瓦遮頭、有口熱水熱飯便是感激。”李暮頷首,示意趙闊去接鑰匙。
一行人穿過前堂,踏進一個沉寂清冷的後院。幾間廂房看著倒是整齊,隻是少了人氣,顯得格外空蕩冷清。鑰匙轉動老舊的銅鎖,發出澀滯的聲響。推開門,一股久未住人的塵封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淡淡的黴味。
李暮幾人各自安頓,簡單地撣去桌椅床鋪上的浮塵。
剛歇下不久,門被輕輕叩響。
一個十五六歲、身材瘦小、穿著灰色厚襖的夥計端著一個粗木托盤進來,上麵放著幾碟鹹菜、一小盆清湯寡水的麵片湯和幾個硬邦邦的烙餅。他放下托盤,飛快地抬眼掃了李暮幾人一下,眼中充滿了忐忑和好奇,甚至還有一絲不太信任。
“幾位客官慢用。”聲音帶著少年的清亮,也有掩不住的緊張。
他正要退出去,李暮開口:“小哥,借一步說話。”
小夥計猛地頓住腳步,有些無措地看向掌櫃的叔叔——那位中年男人剛在門口張望了一下,示意他快走。
小夥計卻沒立刻離開,反而忍不住小聲嘀咕道:“叔他們能行嗎?”聲音壓得很低,但李暮等人聽得清清楚楚,“都丟了好幾個人了前兒個,東村那個走鏢的張二叔,也是不信邪住了另一家驛館的偏房,第二天人連同他那把不離身的大環刀都沒影兒了!連點動靜都沒聽見啊!到現在還……要不是這嚇死人的禍事,咱館子哪至於這樣冷清!”
“二小子!”掌櫃的低喝一聲打斷他,臉色很難看,但又帶著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和恐懼,他不敢看李暮,隻對著小夥計催促,“就你話多!還不趕緊下去!給客官們燒熱水去!”隨後,掌櫃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對李暮拱拱手,“小兒輩不懂事,胡言亂語,幾位別往心裏去。先用飯,先用飯。”說完,半是催促半是拉扯地把還欲再言的小夥計拖出了房間,並輕輕帶上了門。
房裏一時陷入沉寂。桌上那幾碟冰冷的鹹菜和一碗毫無熱氣的麵湯,襯著窗外徹底沉下來的墨黑夜色,愈發顯得這方小天地被一種粘稠詭異的陰霾死死籠罩著。
趙闊臉色陰沉,牙關緊咬:“少主。”
李暮抬手止住他的話。他沒有動桌上的食物,踱步到窗邊,木窗縫隙透進來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氣。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深不見底、彷彿隱藏著無數妖魔鬼怪的黑暗村落。
“這村子裏的‘不太平’,”李暮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凜冽的殺氣,“恐怕比預想的還要凶險。丟失人口,悄無聲息!”他緩緩收回目光,銳利如刀鋒的視線掃過桌上的劣質小菜,彷彿能穿透這表象,看到潛伏在黑暗深處擇人而噬的恐怖存在。
“今晚,都警醒些。”李暮的聲音不容置疑,“這頓飯,我來檢查。朝露,”他轉向她,“你且安心休息,但若有絲毫異動,立刻示警。”
朝露輕輕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拂過手腕上粗糙的麻繩。窗外無盡的黑暗,似乎比旅途中的任何一處都要不祥。那冰冷的地麵、牆角的暗影深處,彷彿有什麽東西在無聲地蠕動、等待。而這一切,都與她腦海中某些混亂的記憶碎片隱隱產生著某種危險的聯係。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極其細微的寒意掠過麵板,激得她輕輕一顫。這村子,絕非落腳之處那麽簡單。那悄無聲息吞噬生命的黑暗,已然向他們張開了無形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