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搖曳,朝露眼中那抹因感受到微弱力量而產生的、如同晨曦般初綻的希冀光芒,在李暮凝重的話語下微微搖曳,並未熄滅,卻被蒙上了一層更深的疑慮與謹慎。
“此事非同小可。”李暮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彷彿在喉間被謹慎斟酌過,帶著鐵石般的份量,清晰地敲打在寂靜的房間裏,“這封印藏匿於你體內深處,來曆不明,手法詭譎深奧。知道的人越少,你就越安全。”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探燈,掃過朝露腕間那已被麻繩纏裹掩蓋的突起,最終定格在她煙灰色的眼瞳深處,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從現在起,你還是那位精於藥理的朝露姑娘。封印、功法、記憶碎片,在你我找到明確答案之前,這些思慮暫且封存於心,切勿在旁人麵前流露異樣,更不要輕易嚐試觸碰或探究!”他的警告絕非危言聳聽。
他隨即話鋒一轉,指向前路:
“我們便按原定計劃,繼續南行。你所見的那些畫麵——巨蛇圖騰、篝火舞動,或許便是命運給出的指引,在南方某個角落等著我們去破譯。”
為了增加一分把握,李暮補充道:
“同時,我會立即修書一封傳給師尊。他老人家閱曆深廣,遊曆天下,結交各方奇人異士,於這些古老秘聞奇術的瞭解遠勝於我。或許他能知曉一二關於這種雙重封印的線索。雙管齊下,總勝於無頭緒的等待。”
麵對李暮條理分明、替她周詳考慮的安排,朝露心中那片因強大秘密和劇痛而掀起的驚濤駭浪彷彿漸漸找到了暫時的錨點。看著他沉穩而堅定的眼神,那份源自信任的依靠感油然而生。她沒有絲毫猶豫,輕輕頷首,聲音雖帶著虛弱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好。我明白,都聽你的安排。” 這句話,是托付,亦是並肩。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沉沉地覆蓋著這間小小的客棧鬥室。油燈熄滅後,黑暗吞噬了一切。兩人雖然躺在各自的床鋪上,但思緒卻如同窗外無聲無息飄落又累積的白雪,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李暮合著眼,腦海中反複回響著探查到封印時那冰冷死寂的阻隔感,其結構的繁複精密遠超想象。他無法理解為何一個普通醫女(至少表麵如此)會被種下這般恐怖的禁製?那施術者是誰?目的為何?每念及此,心中那莫名升騰的“內疚感”便更清晰一分,彷彿自己未能及早發現或無法立刻化解這痛苦就是失職。
朝露則緊閉著眼,身體殘留的劇痛讓她疲憊不堪,卻難以入眠。那在體內驚鴻一現的微弱暖流帶來的奇異感,與腕間麻繩下隱隱存在的冰冷銀鏈,以及腦海中翻騰的圖騰篝火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而混亂的網。她努力去捕捉李暮那冷靜分析帶來的安全感,試圖驅散未知帶來的陰霾。寂靜中,彷彿能聽到隔壁平穩的呼吸聲,帶來一絲奇異的、難以言喻的安穩感。原來有人可以分擔這沉重秘密的感覺是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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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風雪稍歇,客棧大堂內彌漫著熬煮米粥的熱氣。四人圍坐一桌用早飯。
石阿虎眼睛還有點迷濛,打著哈欠,扒拉了一口熱粥,含混不清地嘟囔道:“哎,我說昨兒晚上下半夜,我好像迷迷糊糊聽見,朝露姑娘房裏是不是叫了一聲?跟見了鬼似的,嚇得我一哆嗦……”他揉了揉眼睛,歪著頭努力回憶,“還是我喝那兩口小酒,自個兒做夢呢?”
“嗯?”坐在他對麵的趙闊聞言,咀嚼的動作一頓,濃眉猛地挑起,銅鈴般的眼睛瞪向石阿虎,隨即又飛快地掃過坐在旁邊的李暮和朝露,滿臉的疑惑和警惕,“有嗎?小崽子你打呼嚕跟打雷似的,能聽見啥?我咋一點動靜沒聽著?”他那神態,明顯是在懷疑石阿虎酒後幻聽或者瞎咋呼,生怕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就在石阿虎被趙闊質疑得有些發懵,想辯解又不敢頂撞趙闊這個“凶神”時——
“沒有。”
“是夢。”
兩個聲音,幾乎是同一時間響起!簡潔、果斷、斬釘截鐵!
李暮手中的筷子正夾起一塊鹹菜,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石阿虎,語氣平淡。
朝露則低著頭,用湯匙攪動著碗裏的粥,聲音清冷幹脆。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石阿虎張著嘴,夾著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徹底傻眼了。他看看李暮,又看看朝露,臉上寫滿了“搞什麽鬼”的迷茫。
趙闊更是直接愣住了,眼珠子在沉默如石的李暮和鎮定喝粥的朝露之間快速掃了兩個來回,那表情如同被無形的拳頭在麵門晃了一下——懵!徹底的懵!這倆人何時這般默契了?!連否認都跟事先排練好似的?昨夜難道真發生了什麽他錯過的要緊事?!
李暮的目光這時才移開石阿虎,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重重落在趙闊臉上。那眼神銳利,帶著洞徹一切的審視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趙闊心坎上:
“趙闊。身為我的貼身侍衛,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他特意停頓了一下,讓每個字的分量更重,“醉酒——是為大不敬。若真有敵襲,若真有險情,你這般狀態,我的人身安全、所有人的安全,誰來保證?!”
趙闊臉上的困惑瞬間被巨大的羞愧取代,騰地一下站起身,魁梧的身軀繃得筆直!臉上漲得通紅,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
“屬下知錯!屬下該死!”他聲音洪亮又帶著一絲後怕的顫音,腰彎得極低,“昨夜雪大風寒,屬下愚鈍,確實貪了兩口,想著暖暖身子,也……也是這客棧劣酒上頭!屬下罪該萬死!絕非藉口!請少主責罰!屬下對天發誓,下不為例!從今往後,值守期間絕對滴酒不沾!若有再犯,屬下自斷一臂謝罪!”
趙闊的忠誠與耿直毋庸置疑,這份自責也是真心實意。
李暮深深看了他一眼。趙闊昨夜確實鬆懈了,但念其多年護衛,勞苦功高,且昨日之事最終並未造成實質後果(他和朝露都知道昨晚動靜被他們默契遮掩過去了)。這份忠心可用,也需適當維護其自尊。
“念你初犯,且尚有警惕之心,下不為例。”李暮的聲音緩和了幾分,但那股警示的意味依舊清晰,“坐下用飯。日後行事,當以大局為重。”
“是!謝少主開恩!”趙闊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坐回凳子,再也不敢看桌上的酒壺一眼,更不敢追問昨夜之事。石阿虎也嚇得脖子一縮,徹底把“聽見動靜”這茬兒咽回了肚子裏,埋頭猛吃粥。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卻又在朝露依舊平靜喝著粥的舉動中,恢複了表麵的平靜。但石阿虎和趙闊心中那份疑惑和驚愕的餘波,卻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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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西那處陰森詭譎的廢棄古宅深處。
“跪下!”伴隨著粗魯的推搡和鞭撻,冉誌平被兩個身材魁梧、氣息狠戾的魔兵狠狠摜倒在冰冷潮濕的石地上。他身上的黑衣被撕破了幾道口子,臉上帶著刻意顯露出來的恐懼和淤青,雙手被粗大的麻繩反綁在身後,嘴裏塞著一團破布,隻發出“唔唔”的驚恐嗚咽。
他剛才的“潛逃”顯得極其拙劣和慌不擇路——在發現後路被截後,他像隻被逼入絕境的兔子,胡亂地在宅院殘垣斷壁間亂撞,甚至還故作失足滾落下一個淺坑,弄得一身泥濘狼狽。被追上來的魔兵擒住時,更是嚇破了膽般,雙腿發抖,涕淚橫流(大部分是憋出來的),眼神渙散,彷彿就是個誤入禁地被嚇傻了的尋常江湖毛賊,空有一副不錯的身板兒(通脈境界的底子在他刻意壓製下不顯),卻膽小如鼠,蠢笨不堪。
“媽的,哪裏來的小蟊賊!不長眼的東西!竟敢夜闖此地!”一個領頭的魔兵小頭目狠狠踹了冉誌平一腳,誌平配合地發出一聲淒慘的悶哼,身體蜷縮起來。
“看這慫樣!估計就是想偷點值錢玩意兒!”另一個魔兵嗤笑道,打量著冉誌平那“驚慌失措”的蠢樣,“沒什麽油水!稟報香主,扔地牢裏去關幾天清醒清醒!規矩不可破!”
“哼!算你走運!要是被追魂組的老爺們撞上,嘿嘿……”小頭目獰笑一聲,眼中閃過嗜血的寒光,隨即不耐煩地揮手,“帶走!關丙字三號倉!”
就這樣,冉誌平“如願以償”地被丟進了古宅地底陰暗幽深的地牢。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閉,鎖鏈聲響動,徹底隔絕了外麵微弱的光線。潮濕、腐爛、濃烈刺鼻的屎尿混合的血腥味瞬間將他包圍。
黑暗中,誌平停止了那笨拙的嗚咽,身體也不再發抖。他用力蹭掉臉上的泥汙和“眼淚”,那雙剛才還渙散呆滯的眸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瞬間亮了起來!銳利如鷹隼,哪裏有半分蠢笨?
他極其緩慢地坐起身,身體舒展,反綁在身後的手指關節微動,發出極其輕微的“哢嚓”聲,那看似牢固的麻繩應聲而斷!繩索無聲滑落。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然後如同貓兒般悄無聲息地貼著冰冷的石壁站起,耳朵幾乎貼在牆壁上,屏息凝神。
這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硬闖行蹤難避探查,潛入更是難上加難。但若是被抓進來的“傻子”,受到的關注和警惕就會降到最低!這是他唯一能打入敵人內部、靠近情報核心的辦法!雖然風險巨大,但為了那柄夢寐以求的青色短劍,為了李暮大哥的信任,他拚了!
地牢幽深,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口。但關押他的這間牢房隔壁,就是看守臨時休息和拷問、存放部分“物資”的耳室。守衛的交談,看守間的抱怨,甚至一些低階頭目的指令,都可能成為寶貴的資訊碎片!
時間在死寂和惡臭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終於,鐵門外傳來腳步聲。兩名魔兵進來送水(劣質的黑麵包和渾濁的汙水)。
“嘖,這破地方,老鼠都比他媽的官驛幹淨!”
“少抱怨!看好了!上頭剛又傳話了,尤其盯著枯榮堂那邊的動靜……”
“知道知道!不就那兩個老不死的回來了麽?聽說上次弄丟了李暮那小崽子的蹤跡,被尊主賞了頓板子,這回出去好像搞到了什麽‘血珠’?”
“血珠?那玩意兒不是早就……”
“噓——你懂個屁!”送水兵之一聲音壓低,“我昨天正好輪值,聽送膳的狗腿子在廚房嚼舌頭,說……”
送水兵湊得更近,聲音模糊不清:
“說枯榮二老把血珠獻上去後,尊主似乎很是滿意那珠子,說是被尊主拿去療傷了?”
“療傷?教主受什麽傷了?沒聽說啊!”
“誰知道!我估摸著,大概是這些年修煉那勞什子邪功,走火入魔了吧?那血珠不是傳說能起死人肉白骨?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還聽說對活絡氣血、滋養髒腑有奇效?大概是用來補身子了吧,總之老鬼挺高興,兩個老怪物也緩了口氣!”
送水的魔兵放下東西,隨口議論著,又罵罵咧咧地鎖好牢門離開了。
地牢深處,黑暗的角落裏。
冉誌平的背脊猛地貼緊了冰冷的石壁!剛才那兩個魔兵看似無意的閑聊,如同炸雷般在他耳邊響起!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心髒狂跳!所有細微的聲音都被他超常的聽力捕捉、放大、串聯!
血珠子!被枯榮二老獻給了赤煉教主!(赤煉讓魔教中人稱他為尊主,外界依舊說魔教教主)
赤煉拿來療傷?!活血化瘀?!滋養髒腑?!
這與李暮大哥之前的猜測、與江湖上關於血珠那近乎邪異的傳說完全對不上!
赤煉受傷了?修煉邪功走火入魔?拿這麽個東西活血療傷?!
這個訊息太過離奇!卻也太過重要!
“血珠被赤煉拿去‘療傷’?”誌平在心中飛快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精光四射,“魔教中人似乎也不清楚赤煉具體受了什麽傷?隻以為是練功所致的普通內傷?所以用血珠活血療養?”
巨大的線索和疑問同時攥緊了他的心!他強壓下狂喜的衝動,努力分辨著牢房外紛雜的腳步和低語,試圖捕捉更多有價值的資訊碎片,如同在黑暗的泥沼裏淘金。每多一分資訊,他離那柄青色短劍,就似乎近了一步,盡管,死亡的陰霾也始終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