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陋的廂房內,油燈早已熄滅。窗紙被寒風吹得簌簌作響,如同無數細小的鬼爪在撓動。屋外呼嘯的風聲穿過村落狹窄的巷道,時而尖銳如哨,時而低沉嗚咽,彷彿有無數冤魂在黑暗中徘徊哭嚎。
四個人吃了小二送上來的麵湯和餅後,便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間內歇息。
石阿虎的房間裏,早已響起了沉重而均勻的鼾聲。他心寬體胖,對李暮和趙闊的武力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加上連日趕路的疲憊,腦袋一沾枕頭便沉沉睡去,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朝露躺在冰冷的床鋪上,心神卻難以安寧。手腕上那粗糙麻繩包裹的銀鏈緊貼肌膚,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冰涼感。窗外嗚咽的風聲、這村落死寂中透出的詭異,都讓她心底那根弦繃得緊緊的。白日裏掌櫃和小夥計那驚恐欲言又止的神情、村民避之不及的倉惶,如同陰雲般籠罩在心頭。她努力摒棄雜念,試圖入睡,但眼皮沉重,意識卻如同漂浮在冰冷的水麵,難以沉入真正的睡眠。睏意如同潮水般一**襲來,最終,在身體的極度疲憊下,她終於抵擋不住,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了淺眠之中。隻是即使在睡夢中,那煙灰色的眉宇間,依舊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蹙痕。
而李暮和趙闊所在的房間,則如同兩座沉默的礁石,在暗夜的驚濤駭浪中巋然不動。
李暮盤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雙目微闔,看似入定,實則五感六識提升到了極致。周身氣息內斂,如同蟄伏的猛虎,隻待獵物現身。趙闊則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背脊挺直如鬆,抱刀立於門後陰影之中,一雙虎目在黑暗中精光內蘊,如同最警惕的守夜鷹隼,不放過窗外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時間在死寂和風聲的嗚咽中緩慢流逝。夜,越來越深。寒意如同活物般從門縫、窗隙中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鑽入骨髓。屋外那嗚咽的風聲,似乎也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頭發毛的韻律。
突然!
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異常突兀的氣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李暮和趙闊那高度凝聚的感知平衡!
那氣息極其淡薄,若有似無,混雜在凜冽的寒風和泥土的腥氣之中,幾乎難以分辨。但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腥甜!如同陳年血液混合著某種腐敗花朵的詭異香氣!更深處,還夾雜著一絲令人靈魂深處都感到不適的、如同冰冷蛇鱗滑過麵板的陰寒滑膩感!
“嗯?!”李暮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黑暗中,兩點寒星般的精芒爆射而出!
幾乎在同一刹那!
“少主!”趙闊低沉如悶雷的警示聲也壓抑著響起!他魁梧的身軀瞬間繃緊,握刀的手背上青筋賁起!那氣息雖淡,卻如同無形的毒針,瞬間刺穿了他們高度戒備的神經!
兩人沒有任何言語交流,動作卻快如閃電!
李暮身形微晃,已如鬼魅般無聲飄落地麵。
趙闊則一步跨出,厚重的木門被他悄無聲息地拉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兩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兩道輕煙,瞬間閃出房門,並肩立於清冷死寂的後院之中!
寒風撲麵,颳得人臉頰生疼。院中空無一人,隻有枯樹的枝椏在風中張牙舞爪地晃動,投下扭曲猙獰的陰影。那股詭異的氣息依舊存在,如同遊絲般在空氣中飄蕩,時濃時淡,來源飄忽不定,彷彿來自四麵八方,又彷彿近在咫尺!
趙闊鼻翼微動,濃眉緊鎖,壓低聲音,帶著十二分的警惕和疑惑:“少主這味道,是妖氣嗎?”他雖久經沙場,但如此詭異、淡薄卻又帶著強烈不適感的“氣”,還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
李暮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掃過黑暗中的院落、牆角、屋頂、乃至更遠處模糊的村落輪廓。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竭力捕捉著那絲氣息的源頭和軌跡。
“是妖氣。”李暮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但很淡,很怪。”他眉頭緊鎖,眼中銳芒閃爍,“不似尋常妖物那般霸道外露,反而如同跗骨之蛆,陰冷滑膩,帶著一股腐朽的甜腥!而且似乎刻意在收斂、在隱藏!”
這發現讓李暮心頭警鈴大作!如此懂得隱匿自身氣息的妖物,絕非善類!更麻煩的是,這氣息太過飄忽,根本無法鎖定具體方位!它彷彿無處不在,又彷彿根本不存在!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潛伏在暗處,隻露出冰冷的信子,隨時準備發動致命一擊!
兩人背靠背站立,周身氣息沉凝如山,真氣在體內奔流不息,將感官提升到極限。李暮的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鎮定。趙闊更是將長刀橫於胸前,刀鋒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流淌著一線幽冷的寒芒。
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的死寂籠罩著整個後院!
風聲似乎都小了些,嗚咽聲變成了低沉的、如同野獸喉嚨深處發出的威脅性咕嚕聲。
那股若有似無的腥甜腐朽氣息,如同最惡毒的幽靈,在黑暗中無聲地徘徊、試探、纏繞,它似乎在觀察,在等待,在尋找著最合適的時機和最鬆懈的獵物。
李暮和趙闊如同兩尊冰冷的石像,矗立在寒夜之中。他們的目光穿透黑暗,銳利如刀,全身的肌肉都調整到了隨時可以爆發出雷霆一擊的狀態。
他們在等。
等那潛藏在黑暗深處、製造了無數失蹤慘案的未知恐怖,主動露出它的獠牙!
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硝煙,一場無聲的較量,在凜冽的寒風與詭異的妖氣之間,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