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的風似乎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空氣中瀰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濃烈惡臭。那是無數天沒有洗澡的酸臭味、傷口潰爛的腐肉味、以及隨地排泄的屎尿味混合在一起，經過寒風的裹挾，形成了一股足以讓人把隔夜飯都吐出來的劇毒瘴氣。
越來越近了。
當那片黑色的人潮推進到距離車隊不足一裡的地方時，所有人終於看清了這些饑民的真實慘狀。
這根本不能稱之為“人”，這完全是一群從十八層地獄裡爬出來的餓鬼！
他們身上的衣服早就破成了碎布條，勉強遮掩著乾癟發黃的身軀。每一個人的身體都瘦得極其誇張，皮包骨頭已經不足以形容，那一根根肋骨高高凸起，彷彿隨時會刺破薄薄的麵板暴露在空氣中。他們的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臉頰兩側完全乾癟，顴骨高聳得嚇人。
但最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們的眼睛。
那幾千雙眼睛裡，沒有哪怕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理智、情感或是恐懼。有的隻是餓到了極致、瘋狂到了極致的幽綠色光芒！那就像是幾千頭在冰天雪地裡餓了整整一個冬天的野狼，突然看到了一塊滴著鮮血的肥肉。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越過前方全副武裝的陳家軍士兵，貪婪地黏在那些裝滿糧食的重型馬車上。不少人的喉嚨裡發出極其粗重的吞嚥聲，有些人的嘴角甚至流出了粘稠的口水，順著髒兮兮的下巴滴落在泥濘的官道上。
“全軍聽令！結陣！禦敵！”
秦鎮那猶如洪鐘大呂般的怒吼聲，瞬間撕裂了荒野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這位身經百戰的獨臂悍將，反應速度快到了極點。他猛地拔出背後的隕鐵斬馬刀，刀鋒直指前方那片黑壓壓的人潮。
“轟隆隆！”
訓練有素的陳家軍士兵雖然心中震駭，但在軍法的鐵血威懾下，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外圍的士兵瘋狂地揮舞著馬鞭，將一輛輛裝滿重物的馬車橫向拉扯，首尾相連，在短短半柱香的時間內，就在官道上築起了一道半圓形的鋼鐵車陣。
“長槍手上前！弓弩手上弦！沒有老子的命令，誰也不許後退半步！違令者，斬！”秦鎮騎著戰馬在車陣後方瘋狂賓士，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嘩啦啦！”
一排排精鋼打造的長槍從馬車的縫隙中如同毒蛇吐信般探出，鋒利的槍尖在慘白的天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寒芒。後方的弓弩手迅速將強弩上弦，冰冷的箭頭斜指長空，隨時準備傾瀉出致命的箭雨。
整個車隊瞬間變成了一隻渾身長滿尖刺的鋼鐵刺蝟。
然而，儘管陣型嚴密，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站在最前排的那些長槍兵，握槍的雙手正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他們剛剛纔在陳凡的帶領下練出了軍魂煞氣，原本已經做好了和九幽教那些青麵獠牙的鬼怪拚死一戰的心理準備。可是現在，出現在他們麵前的，不是刀槍不入的殭屍，也不是虛無縹緲的惡鬼，而是活生生的人！
是和他們曾經一樣，在這亂世中苦苦掙紮、隻為了吃一口飽飯的普通百姓！
看著那些骨瘦如柴、連路都走不穩的老弱婦孺，看著那些餓得隻剩下一口氣的孩童，很多士兵的眼神中閃過了劇烈的掙紮與不忍。他們手中的長槍雖然端得很平，但手心卻已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連呼吸都變得極其粗重和紊亂。
對麵的人潮，在距離車陣大約兩百步的距離時，突然停了下來。
沒有震天的喊殺聲，沒有瘋狂的衝擊。
這數千名饑民，就像是得到了某種統一的指令一般，竟然齊刷刷地在原地坐了下來。
“撲通！撲通！撲通！”
幾千人同時坐下的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回蕩，顯得極其詭異和壓抑。
他們就這麼靜靜地坐在泥濘的地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半圓形包圍圈，將車隊前行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數千雙幽綠色的眼睛，穿過兩百步的距離，死死地盯著車隊，一眨不眨。
沒有一個人說話，甚至連小孩子的哭鬧聲都沒有。
這種無聲的對峙，這種極其詭異的靜默，比千軍萬馬的衝鋒還要讓人感到恐懼！
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泥沼，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極致壓抑感，猶如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死死地攥住了每一個陳家軍士兵的心臟。
“咕咚。”
陳文騎在馬上，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他那張原本就因為連日勞累而有些蒼白的臉，此刻更是毫無血色。
他擦了一把額頭上如瀑布般滾落的冷汗，打著顫的雙手死死抓著韁繩，轉頭看向身旁那輛巨大的豪華馬車，聲音發著抖喊道：“三弟！三弟！這……這陣勢不對勁啊！”
馬車的門簾被掀開，陳凡魁梧的身軀端坐在車廂邊緣，他雙目微閉，雙手抱胸，彷彿對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聞，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有動彈一下。
陳文見陳凡沒有反應，急得簡直像熱鍋上的螞蟻。他骨子裡的商人思維在這一刻徹底佔據了上風。
“三弟！不能硬拚啊！這些人都是餓瘋了的流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咱們雖然有三千人，但如果真的把他們逼急了，這幾千人一擁而上，咱們就算能殺光他們，自己也得掉一層皮啊！”
陳文急切地大喊著，試圖用他那套和氣生財的邏輯來解決眼前的死局：“依我看，咱們不如破財消災！咱們車上帶了那麼多糧食，分出個兩三百石給他們！隻要給他們一口吃的，他們肯定就會散開讓路的！咱們現在的首要目標是去青州府，沒必要在這荒郊野外和一群流民死磕啊！”
“愚蠢！”
一道清冷而嚴厲的嗬斥聲瞬間打斷了陳文的喋喋不休。
蘇琳騎著白馬，從隊伍後方快步趕了過來。她那張絕美的臉龐上布滿了寒霜，看向陳文的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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