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黃河古道,無聲的殺局------------------------------------------,城市的光汙染在車窗外迅速褪去,如同退潮。我們的越野車——一輛經過改裝、底盤加高的黑色豐田陸巡,像一頭沉默的鋼鐵怪獸,一頭紮進華北平原濃墨般化不開的夜色裡。,姿態放鬆,但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定有力。副駕駛的蘇晏,正藉著車內微弱的頂燈光,快速瀏覽著平板電腦上關於風陵渡的曆史水文資料。我抱著我的帆布包,和一袋子剛剛從研究所倉庫“借”出來的“裝備”,擠在後座。包裡除了那麵和碎掉的羅盤、舊《周易》,現在又多了一小包據說存放超過三十年的陳糯米(用油紙和錫箔紙層層包裹),一罐密封的辰州硃砂,一小盒用紅繩分彆串好的、品相完好的乾隆通寶(蘇晏說這是“研究樣本”,用完了得還),以及一疊我剛剛用血畫好的、墨跡(血跡)未乾的黃符。,也冇有黑狗血。蘇晏說時間太緊,聯絡了幾個郊區的養殖場,都來不及。童子尿……趙雷用實際行動表達了拒絕——他默默從後備箱的應急物資裡翻出一瓶全新的、未開封的瓶裝水遞給我,意思是“彆打我的主意”。、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以及蘇晏指尖劃過平板螢幕的細微聲響。氣氛有些沉悶,帶著一種奔赴未知前線的凝重。“周先生。”蘇晏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但她冇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螢幕上,“你之前說的‘地脈之眼’,具體在風水學或者你們這一行的理論裡,是什麼概念?是堪輿術裡講的‘龍穴’、‘氣眼’嗎?”,組織了一下語言。跟她解釋這些,不能太玄乎,得儘量往她能理解的、相對“實在”的框架上靠。“算是沾邊,但不太一樣。”我斟酌著用詞,“風水,無論是形勢派還是理氣派,核心是‘利用’。尋龍點穴,找到地氣(或者叫生氣、龍氣)彙聚的‘穴眼’,用來建陽宅或陰宅,目的是為了人,為了福澤後人,本質上是一種對自然能量的‘借用’和‘順應’。但這個‘地脈之眼’……更古老,也更……‘霸道’一些。”“怎麼個霸道法?”“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地球本身的……‘穴位’,或者‘能量節點’。”我儘量用她能聽懂的比喻,“有些地方,因為地質構造、礦物分佈、甚至曆史原因,地下的某種‘能量場’或者‘資訊場’特彆活躍,或者特彆精純、特彆‘原始’。古人,尤其是掌握了某些我們可能已經失傳知識的遠古先民,很早就發現了這些地方。他們冇有現代科學儀器,但他們有其他感知方式。他們用各種方法標記、利用,甚至……試圖‘管理’或‘封鎖’這些地方。”“用墓葬來封鎖?”“不一定都是墓葬。也可能是大型的祭祀坑、矗立的石碑、修建的廟宇,或者像我們看到的,用特定器物和陣法進行‘鎮守’。”我指了指窗外黑暗的北方,風陵渡在黃河的那個方向,“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從風水上講,是中華大地上最大、最磅礴的一條‘水龍’。它攜帶的不僅僅是泥沙和水,在古老的概念裡,它也攜帶著無法估量的‘地氣’和‘水運’。風陵渡,相傳是女媧葬地,本身就是這條水龍上一個極其特殊、蘊含了太多傳說與可能的‘節點’。在這種地方設定一個‘地脈之眼’,並且用那種詭異的、疑似《歸藏》易的八卦石板和四象器物來‘鎮壓’,其目的恐怕遠遠超出了普通的‘福澤後人’或者‘墓葬防盜’。”“那目的是什麼?”蘇晏終於轉過頭,側臉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顯得輪廓分明。“為了隔絕,或者……封印。”我緩緩說道,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封印某種東西,或者隔絕某種過於活躍、過於‘原始’甚至‘危險’的‘氣’或‘資訊’的外泄。你們挖開了那個‘蓋子’,就等於在密封千年的罐子上鑿開了一個小孔。所以,靠得最近、自身‘屏障’最弱的人,首當其衝,被泄露出來的東西‘衝’到。王工和劉師傅隻是開始。如果這個‘孔’不堵上,或者下麵封印的東西因為失衡而進一步‘活躍’起來,後果可能……更嚴重,範圍也可能更大。”,似乎在消化我的話。趙雷從後視鏡裡瞥了我一眼,眼神依舊冇什麼溫度,但似乎少了幾分最初的純粹輕蔑,多了點審視的意味。“周先生,”蘇晏再次開口,這次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不太確定的口吻,“你相信這世界上,真的有……科學暫時無法解釋,甚至可能永遠無法用現有科學框架去理解的……‘超自然’存在嗎?不是鬼怪那種,而是……更根本性的,某種規則、能量或者……資訊的表現形式?”
我笑了,有點疲憊的笑:“蘇博士,你是乾考古的,挖過的墓、見過的古人留下的‘不合常理’的東西,恐怕比我聽說過的都多。你信嗎?”
“我信證據。”蘇晏的回答很謹慎,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謹,“我隻相信我親眼看到、親手記錄、並且經過嚴格驗證和邏輯推演後,依然無法用現有知識解釋的現象。但我也承認,人類的認知是有侷限性和階段性的,現有的科學框架並非真理的終點,它仍在不斷髮展和自我修正。我父親……他失蹤前那幾年,研究重心就逐漸偏離了傳統考古學的範疇,開始涉足一些……用當時的話說,是‘邊緣’甚至‘敏感’的領域。他留下了一些未發表的筆記和草圖,裡麵就反覆提到過類似‘地脈能量節點’、‘古代資訊場殘留’、‘非電磁波形式的能量傳遞’這樣的概念,有些想法……很超前,甚至有些瘋狂。和你剛纔說的,在某些方麵,有種奇特的……相似性。”
“你父親是……”
“蘇明遠。也是考古學家,主攻邊疆考古和中外文化交流。”蘇晏的聲音平靜下來,但握著平板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骨節清晰,“十五年前,他帶隊在甘肅武威,調查一處新發現的、疑似與西夏王室有關,但形製極其怪異的遺蹟。然後,整個三人勘探小隊,包括他,在一天下午……人間蒸發。冇有打鬥痕跡,冇有野獸襲擊跡象,冇有離開的腳印,甚至冇有留下任何匆忙或掙紮的線索。就像……他們三個人,前一秒還在測繪、記錄,下一秒,就從那個時空點被乾乾淨淨地‘抹掉’了。現場隻留下攤開的圖紙、架好的儀器,還有……一些用粉筆在地上畫的、無法解讀的符號。”
“武威……”我心中一動。那裡是河西走廊的咽喉,絲路重鎮,曆史上佛教、祆教、摩尼教、景教、伊斯蘭教、道教乃至各種原始薩滿信仰交彙碰撞最激烈的地方之一,地下不知道埋著多少秘密。出任何“怪事”,都不足為奇。
“後來呢?調查結果是什麼?”
“冇有後來。”蘇晏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模糊的黑暗樹影,“官方組織了大規模搜尋,動用了直升機、警犬,甚至民間救援隊。一無所獲。現場的氣象記錄、地質報告都冇有顯示任何突發性災難的跡象。最後,隻能以‘遭遇突發性流沙或未知地質塌陷,遺體未能尋獲’結案。但我不信。”她的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我查過那片區域至少五十年的詳細地質資料和衛星圖片,根本不存在能瞬間吞噬三個大活人而不留痕跡的流沙帶或地下空洞。我父親留下的那些符號,還有他筆記裡語焉不詳的警告,一直像根刺一樣紮在我心裡。這些年,我利用工作便利,一直在暗中收集、比對全國範圍內類似的無頭懸案。加上我父親那起,一共……七起。時間跨度超過三十年,地點天南海北,看似毫無關聯,但都有一個模糊的共通點。”
“什麼共通點?”
“出事地點,或者現場遺留下的、未被破壞的文物、遺蹟本身,都帶有一種……難以歸類,但感覺上非常‘相似’的紋飾、符號,或者結構特征。”蘇晏調出平板裡的一個加密檔案夾,快速滑動,將螢幕轉向後座讓我看,“不是明確的文字,不是已知的宗教圖騰,也不是純粹的裝飾圖案。就像你剛纔在石板上勾畫出來的那種,介於文字和圖案之間,有一種統一的、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秩序感。尤其是這一張,”她放大一張拍攝自某處深山岩壁的照片,那上麵是許多扭曲盤繞、如蛇如藤的暗紅色線條,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我每次看到它,都會莫名其妙地想到‘䷋ 天地否’這個卦,那種天地隔絕、萬物不通的窒息感。”
我仔細看著那些照片,石碑、玉器、青銅殘片、岩畫……的確,風格迥異,時代地域跨度極大,但核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統一的“氣質”。那不是美感,而是一種……冰冷的、帶有目的性的“設計感”。
“這些符號,所裡或者學術界,冇人研究過?”
“請過古文字學、符號學、藝術史、甚至密碼學和資訊論的專家來看過,都冇有定論。主流觀點傾向於認為是不同文化各自發展出的、原始的記事符號或崇拜圖騰,彼此獨立,相似隻是巧合。也有人認為是古代某些秘密教派或方士流傳的密文。但直到我看到了這次風陵渡出土的玉琮和石板。”蘇晏收回平板,指尖輕輕摩挲著螢幕,“那種‘感覺’,一模一樣。而且,這是第一次,接觸者出現了明確的、可重複觀察、可記錄的生理和心理異常。我覺得……我可能真的摸到那扇‘門’的門檻了。我父親他們,或許就是更早的……探路者,或者……犧牲品。”
我冇有說話,心裡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漣漪不斷。
七起。三十年。遍佈全國。
如果蘇晏的懷疑和收集的資料指向的是同一個龐大的、沉默的謎團,那麼風陵渡這次事件,就絕不僅僅是一個孤立的、偶然的考古事故。這更像是一個……橫跨了漫長時空、佈局精密到可怕的巨大棋局的一角,剛剛因為一次意外的發掘,被撬動了一枚棋子。
爺爺當年的突然失蹤,留下那半本用密語和卦象寫成的、語焉不詳的筆記,還有那句“羅盤碎,大凶至”的遺言,是不是也和這棋局有關?他是不是看到了更多,知道得更多,所以才……
“到了。”趙雷低沉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也驅散了車廂內有些凝重的氣氛。
車子已經駛離平坦的高速,開上了一條顛簸不平、明顯是臨時拓寬的土路。遠處,低沉雄渾、連綿不絕的轟鳴聲,穿透車窗和引擎的噪音,清晰地傳來。
是黃河。
夜色下的黃河,失去了白日的渾濁土黃,在稀薄月光和遠處工棚零星燈火的映照下,像一條巨大的、緩緩蠕動著的黑色巨龍,橫亙在天地之間。風很大,從河麵毫無遮擋地刮過來,帶著深秋的刺骨寒意和河水特有的、濕潤的土腥氣,還有一種……更深的,屬於龐大水體的、沉默的壓力。
車燈劈開黑暗,照亮前方。一片用塑料警示帶和簡易鐵絲網拉起的警戒線出現在視野裡,幾頂軍綠色的野戰帳篷支在避風的土坡後,帳篷縫隙裡透出昏黃的光。更遠處,一個用鋼管和防水帆布搭起的、高大的臨時工棚,像一個匍匐在河灘上的巨大怪獸,靜靜地蹲伏著,裡麵燈火通明。
車子在警戒線外停下。趙雷率先下車,冇立刻走開,而是警惕地環顧了一圈四周黑暗的河灘、蘆葦叢和遠處黢黑的河水,然後才示意我們下車。
腳下一片濕軟泥濘。這裡緊挨著黃河主河道邊緣的灘塗,因為前段時間的秋汛,河水上漲漫灘,退去後留下了大片潮濕、板結的淤泥地,踩上去咯吱作響。冰冷的夜風毫無阻礙地刮過開闊的河灘,瞬間帶走了車內的暖意。我裹緊了羽絨服,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蘇博士!你們可算來了!”一個穿著臃腫軍大衣、滿臉疲憊、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從一頂帳篷裡鑽出來,小跑著迎上來,是現場負責安保的科長老陳。他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先跟蘇晏打了招呼,然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探詢,“這位就是……周顧問?”
“陳科長,辛苦了。情況怎麼樣?”蘇晏點頭,直接切入正題。
“不太好,蘇博士。”老陳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一股濃烈的煙味和寒氣撲麵而來,“王工下午醒了一次,但眼神直勾勾的,嘴裡反覆唸叨什麼‘門開了’、‘它們要出來了’、‘快跑’,然後又昏死過去了,體溫高得嚇人。劉師傅那邊,醫院剛來過電話,說心跳又莫名其妙停了一次,搶救回來了,但還冇脫離危險,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所裡派來的心理乾預專家跟他談了半天,屁用冇有。另外……”他頓了頓,緊張地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四周,特彆是遠處那個燈火通明的工棚,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晚上留下來值班的兄弟,都說……這地方邪性,聽到怪聲。”
“什麼怪聲?”蘇晏眉頭蹙起。
“說不清……像是有好多人,光著腳在爛泥地裡啪嗒啪嗒地走路,聲音不遠不近。還有……有時候像風吹過破窗戶縫,有時候又像……像小娃娃在很遠的地方哭,細細的,斷斷續續。我們打著手電出去看,河灘上空蕩蕩的,毛都冇有一根。可一回來,冇多久又能聽見。”老陳說著,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又摸出根菸點上,狠狠吸了一口,“這地方,真他媽邪性。弟兄們心裡都毛毛的。”
蘇晏看向我。
我冇立刻說話,而是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卻帶著河腥味的空氣。
然後,我分辨出了那一絲混雜在其中的、極其淡薄、卻絕不屬於自然河灘的味道。
很淡,很淡。
像是……鐵器在潮濕環境中緩慢鏽蝕的甜腥。又像是某種水生動物大量死亡、腐爛後,被河水浸泡太久,發酵出的、令人作嘔的腥甜。
更重要的是,一種難以用語言精準描述的“感覺”,如同無形的潮水,從工棚方向,從腳下的大地深處,緩緩漫溢過來。那不是單純的寒冷,也不是黑暗帶來的恐懼,而是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心煩意亂、胸口發悶的“滯澀感”。彷彿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光線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吸收,黯淡了幾分。連遠處黃河奔流的聲音,都似乎被這層“滯澀”過濾,變得模糊、遙遠。
我睜開眼,看向不遠處的工棚。在普通人眼裡,那裡隻是燈火通明、人影晃動的考古現場。但在我的感知中,工棚所在的位置,以及更深處的地下,彷彿盤踞著一團……無形的、緩慢旋轉的、灰黑色的“氣”。它並不暴烈張揚,反而有種陰冷的、粘稠的、如同化不開的淤血或瀝青般的質感,正從某個“破口”處,一絲絲、一縷縷地向外滲透、侵蝕。
“煞氣凝而不散,已成‘氣候’,開始侵擾生靈了。”我低聲說,從帆布包裡摸出那三枚帶著體溫的乾隆通寶,“蘇博士,讓你們的人,除了必要留守崗位的,全部撤到離河邊至少五百米以外,最好是公路邊的車上,不要聚在一起。趙哥,你跟我進去。陳科長,”我轉向老陳,“麻煩你帶人,找點乾燥的柴禾,最好是鬆枝柏枝,冇有的話普通乾柴也行,在工棚的北麵,也就是上風口,點一堆火,要旺,要持續燃燒,彆讓滅了。”
老陳愣了一下,看向蘇晏。蘇晏毫不猶豫地點頭:“按周先生說的做,快!通知所有人,立刻撤離到指定位置!快!”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很快,原本在帳篷和工棚附近晃動的身影開始快速移動,手電光柱亂晃,低聲的交談和腳步聲響起,人員開始向遠處公路邊的車輛疏散。老陳也帶著兩個小夥子,麻利地從一輛皮卡後鬥搬下事先準備好的乾柴,在工棚北麵幾十米外找了塊乾燥的地麵,開始堆柴生火。鬆柏枝易燃,很快,一團橘紅色的火焰“轟”地燃起,劈啪作響,散發出鬆脂特有的清香,在這冰冷黑暗的河灘上,像一小簇頑強而溫暖的生命之光,多少驅散了一些空氣中無孔不入的陰冷和令人不安的異味。
我和趙雷走到工棚入口。厚重的防水門簾緊閉著,裡麵透出的燈光在簾子縫隙裡拉出幾條銳利的光痕。蘇晏也想跟上,被我抬手攔住了。
“蘇博士,你在外麵接應。”
“我是專案現場負責人,我必須進去。”蘇晏態度堅決,眼神不容置疑。
“裡麵‘煞氣’很重,你身上……”我快速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眼下的烏青在白皙的麵板上格外明顯,“你最近是不是長期熬夜,精神壓力很大,飲食作息都不規律?體質有點虛,氣血不足?”
蘇晏怔了一下,點了點頭:“這陣子為了這個專案,確實……”
“那就更不行。”我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女人屬陰,體質虛的時候,陽氣不足,自身屏障薄弱,更容易被外界的陰邪煞氣衝撞。你留在外麵,萬一裡麵情況有變,外麵需要有人保持通訊、指揮排程、聯絡救援。你在裡麵,反而可能成為需要分心照顧的負擔。”見她還要爭辯,我從懷裡掏出一張疊成三角形的、用血畫就的“鎮煞安土地符”,遞給她,“拿著,貼身放好,千萬彆沾水弄濕。如果感覺心慌、手腳發冷,或者又聽到那些怪聲,甚至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就立刻靠近那堆火,心裡反覆默唸‘正氣存內,邪不可乾’。記住了嗎?”
蘇晏接過黃符,入手竟有一股奇異的、微弱的暖意,彷彿有一小團溫和的火苗被符紙包裹著。她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有擔憂,有不甘,但最終化為了決斷。她點了點頭,將黃符小心地放進衝鋒衣內側的口袋,拍了拍:“我明白了。你們小心。隨時保持通訊,我每隔五分鐘呼叫一次。”
我和趙雷對視一眼。趙雷擰亮了手中大功率的強光戰術手電,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按在了腰後——那裡鼓鼓囊囊,顯然藏著真傢夥。他對我微微頷首,眼神裡是純粹的、屬於戰士的專注和冷靜。
我則一手握緊那三枚銅錢,另一隻手捏著一張展開的、筆跡鮮紅的“鎮煞符”,深吸一口混合著火焰暖意和河灘寒氣的空氣,定了定神,然後,猛地掀開了厚重的防水門簾。
一股比外麵濃烈數倍的、混合著泥土腥味、陳舊黴味、以及那種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的空氣,如同實質的牆壁,迎麵撞來!
工棚內部空間很大,臨時架設的多盞大功率LED燈將整個發掘區照得亮如白晝,甚至有些刺眼。中央是一個標準探方,大約十米見方,已經向下挖掘了三四米深。底部經過清理,露出了顏色較深的原生土層,以及那個清晰的、長方形的墓室輪廓。
墓室不大,長約四米,寬約三米。冇有墓道,冇有甬道,就像一個粗糙的長方形盒子,被人用蠻力直接“按”進了生土裡。四壁是粗糙的夯土,冇有任何壁畫、磚石或裝飾痕跡。隻有我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些器物出土的位置,還插著小旗子,留著標記。
石板出土的位置在墓室正中央,現在那裡隻剩下一個方形的淺坑。
玉琮、青銅短劍、龜甲分彆出自三個角落。而第四個角落,也就是我推測的、對應“水”或“澤”的方位——墓室正西的牆壁腳下,確實有一個顏色明顯更深、邊緣不規則的凹陷,裡麵還蓄著一些未乾涸的、黑乎乎的泥漿水。
一切看起來,和蘇晏展示的照片、繪圖,冇什麼不同。
墓室結構簡單得近乎簡陋,冇有任何視覺上駭人的東西。
但感覺,完全不同。
站在探方邊緣,那股沉甸甸的、粘稠的、彷彿能滲透進骨髓裡的陰冷感覺,陡然增強了數倍!工棚內明明燈火通明,光線卻似乎被某種無形的介質吸收、扭曲,給人一種黯淡、不真實的錯覺。空氣凝滯得讓人呼吸不暢,胸口發悶。耳邊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嗡嗡耳鳴聲,像是有無數小蟲子在顱內振翅,仔細去分辨,又似乎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溫度也明顯比外麵低了好幾度,那是一種濕冷的、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意。
“有什麼發現?”趙雷壓低聲音問,他手中的強光手電如同利劍,光柱在墓室四壁、角落、那個泥漿凹陷處仔細掃過,不放過任何細節。
我冇回答,而是走到探方邊緣,蹲下身,將手裡一直攥著的三枚乾隆通寶,輕輕拋在了探方邊緣相對乾燥的泥土上。
叮,叮,叮。
三聲清脆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輕響,在過分安靜的工棚裡格外清晰。
銅錢落地,微微彈跳,靜止。
我低頭看去。
兩枚正麵(“乾隆通寶”字麵)朝上,一枚反麵(滿文麵)朝上。
一個卦象瞬間在我心中自動排列、成型:
䷧ 山地剝。
艮上坤下,山附於地。卦象顯示高山傾頹於地,陰盛陽衰,小人(陰爻)得勢,君子(陽爻)困頓。下麵五根全是陰爻,隻有最上麵一根是陽爻,且搖搖欲墜。這是大凶之兆,主根基動搖,有剝落、崩塌、傾覆之險。
而且,爻位……
我蹲得更低,幾乎趴在地上,仔細審視銅錢的落點和朝向。初六、六二、六三、六四、六五……五爻皆陰,代表下方的根基已經被侵蝕掏空。隻有最上麵的上九是陽爻,象征最後一點支撐或希望,但它的落點虛浮不正,緊挨著探方邊緣,彷彿隨時會掉下去。
“五陰剝陽,其勢危矣。”我喃喃自語,心頭沉重,“這下麵……不止我們看到的一層。我們清理出來的,隻是‘剝’掉的最上麵一層,是‘皮’。真正的危險,被侵蝕的‘肉’和‘骨’,還在更下麵。”
“更下麵?”趙雷也蹲了下來,看著那幾枚銅錢,眉頭緊鎖,“地質報告說已經挖到生土層了,下麵是緻密的古河床堆積,很硬。”
“生土層下麵,可能還有東西。不是自然的土層,可能是……人為的構造。”我站起身,指著墓室中央那個原本放置石板的淺坑,“那塊石板,根本不是墓室地麵的裝飾或祭台。它是這個封印體係最後一層、也是最關鍵的‘蓋子’。你們把它整個挖走,等於揭開了這個‘高壓鍋’的減壓閥。泄露出來的這點‘煞氣’,就已經讓兩個人躺進了醫院。如果下麵真的還有東西,而這‘蓋子’又被長時間移開……”
我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墓室正西那個黑乎乎的、蓄著泥漿水的凹陷裡,突然發出了聲音。
咕嘟。
很輕的一聲,像是有人在泥水下麵,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個泡泡。
緊接著,
咕嘟……咕嘟咕嘟……
聲音變得密集,那凹陷中心的泥漿,開始緩慢地向上翻湧、鼓脹,在表麵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粘稠的黑色泥泡。
噗。
泥泡破裂。
一股比之前濃烈十倍不止的、令人作嘔的甜腥腐臭氣息,猛地從那破裂的泥泡中噴湧而出,瞬間瀰漫開來!
幾乎與此同時——
整個工棚裡,所有大功率LED燈,猛地、集體閃爍了一下!
光芒驟暗又複明,短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下一刻,
啪!啪!啪!啪——!
一連串清脆刺耳的爆裂聲,毫無征兆地炸響!好幾盞懸掛在工棚頂部的LED燈管,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接二連三地炸裂!玻璃碎片和細小的電子元件如雨點般四散濺落!
黑暗,如同貪婪的巨獸,瞬間吞噬了大半個工棚空間!隻剩下靠近門口的兩三盞應急照明燈,以及趙雷手中那支依舊穩定的強光手電,在瀰漫的灰塵和硝煙(來自炸裂的燈管)中,提供著有限而慘白的光亮,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晃動。
“小心!”趙雷低吼一聲,反應快如閃電,瞬間將我往他身後一扯,同時另一隻手已經從腰後拔出了傢夥——不是槍,而是一把通體啞光黑色、刃口閃著寒光的軍用格鬥匕首。他橫刀身前,手電光柱如同凝固的實質,死死鎖定那個泥漿翻湧的凹陷,光柱邊緣因為灰塵而顯出一道朦朧的光暈。
我冇有動,或者說,身體因為瞬間的寒意和警惕而僵直。我死死盯著那個凹陷,瞳孔收縮。
泥漿還在翻湧,更多的氣泡從下麵冒出來,破裂。空氣中那令人作嘔的甜腥味濃得幾乎化不開,並且開始夾雜上一股……鐵鏽混合著肉類高度**後的、深入骨髓的惡臭。
咯咯……咯咯咯……
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彷彿潮濕的骨骼在相互摩擦、又像是陳舊的木門軸緩緩轉動的聲響,從那個小小的、臉盆大小的凹陷深處,幽幽地傳了出來。
“後退!慢慢退出去!”我壓下心頭的驚悸,低喝一聲,同時將手中一直捏著的那張“鎮煞符”,猛地朝那泥漿翻湧的凹陷中心甩了過去!
黃符脫手,無風自動,竟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又像是擁有自己的生命和目標,劃過一個短暫的弧線,直直飄向那不斷鼓出氣泡的泥漿中心!
就在那單薄的黃符,即將觸及泥漿表麵的瞬間——
凹陷裡,一隻慘白、浮腫、沾滿了粘稠黑泥的手,猛地從泥漿中伸了出來!
五指箕張,指甲烏黑尖銳,帶著泥水,一把淩空抓住了那張飄落的黃符!
嗤——!!!
彷彿燒紅的烙鐵,猛地按在了一大塊堅冰上!一陣令人牙酸的、尖銳刺耳的聲音驟然響起!伴隨著一股皮肉燒焦般的、混合著奇異腥味的焦糊臭氣!
那隻慘白浮腫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抓住黃符的掌心冒起陣陣濃鬱的黑煙!它彷彿承受了極大的痛苦,猛地將手縮回了泥漿中,連帶那張已經瞬間變得焦黑、燃燒起來的黃符也一同拖了下去。
但下一刻,
凹陷周圍潮濕的泥土,猛地向上炸開!泥漿四濺!
一個身影,以一種極其詭異、違反常理的方式,緩緩地、從那個不過臉盆大小的泥漿凹陷裡……“擠”了出來!
不,不是“擠”。
更像是“浮”了上來。
彷彿那小小的凹陷下方,連線的不是實地,而是一個巨大的、充滿泥漿和水體的、深不可測的空間。
那是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個人。
它全身腫脹慘白,麵板呈現出一種長期被水浸泡後的、半透明的、令人作嘔的質感,能隱約看到皮下半凝固的、紫黑色的血管網路。身上掛滿了黑色的水草、腐爛的蘆葦根鬚和粘稠的淤泥,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著腥臭的黑水。頭髮稀疏,一綹一綹地貼在腫脹的頭皮和臉頰上。臉上五官模糊,被水泡得脹大變形,隻有兩個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窩,裡麵是一片空洞的、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此刻,正“望”向我們所在的方位。
它冇有腳。下半身似乎還深深地陷在、或者說,與那泥漿凹陷裡的物質連線在一起,或者說,它的下半身本身就是那泥漿的一部分。
而最詭異、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
在它腫脹的、幾乎看不出形狀的胸口正中央,深深地插著一把鏽跡斑斑、樣式極為古老的青銅匕首!匕首幾乎完全冇入,隻留下一個簡單的、帶有螺旋紋的柄部露在外麵,匕首周圍的血肉(如果那還能叫血肉的話)已經和銅鏽、淤泥長在了一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墨綠色澤。
咯咯……咯咯咯……
它的喉嚨深處,再次發出那種骨骼摩擦般的、令人牙酸的聲音。它緩緩地、極其不協調地,抬起了剛纔被黃符灼傷的那隻手。焦黑的手掌張開,五指微微彎曲,對準了我們。那手掌中心,被黃符灼傷的地方,皮肉翻卷焦黑,卻冇有血流出來,隻有絲絲縷縷的黑氣從中滲出。
“退!!!”
趙雷的反應快得超乎想象,在我示警的聲音還冇完全出口的瞬間,他已經猛地將我向後一拉,同時另一隻手中的強光手電光柱,如同探照燈般,死死地、近距離地照射在那東西模糊的臉上!
被這種高強度的集中光束直射,那東西似乎產生了一些不適,抬手的動作微微一頓,腦袋下意識地向旁邊偏了偏,彷彿想要避開這令它厭惡的光芒。
但,僅僅是頓了一下。
下一刻,它胸口插著的那把青銅匕首,突然自己發出了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彷彿金屬蜂鳴般的震顫聲!
嗡……嗡嗡嗡……
隨著這詭異的震顫聲,以那東西為中心,一股比之前強烈數倍、陰寒數倍的、充滿惡意的“氣”,如同爆炸的衝擊波,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工棚內僅存的那兩三盞應急照明燈,發出“滋啦”一聲短促的哀鳴,燈光劇烈閃爍幾下,徹底熄滅!
黑暗,如同潮水,瞬間淹冇了最後的光源。
隻有趙雷手中那支大功率戰術手電,和我匆忙掏出的、螢幕亮度調到最高的手機,在這絕對的黑夜與瀰漫的灰塵中,提供著最後兩團微弱、顫抖、彷彿隨時會被吞噬的光源。
冰冷、滑膩、沉重、帶著濃烈死亡和惡意氣息的無形力量,如同實質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瞬間將我們吞冇、包裹。呼吸變得困難,麵板上傳來針刺般的寒意,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
我聽到了外麵隱約傳來的、模糊的驚呼聲,是蘇晏和老陳他們。
但那聲音彷彿隔著厚厚的、灌了水的玻璃傳來,遙遠而不真切。
咯咯咯……
那東西,開始動了。它用那雙慘白浮腫、指甲烏黑的手,扒住坑沿,一點點地,將自己泡得腫脹不堪、彷彿冇有骨骼支撐的身體,從那個小小的泥漿凹陷裡,向外“拔”。
更多的、粘稠腥臭的黑泥,隨著它的動作被帶了出來,汩汩湧出。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鬼東西?!”趙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依舊穩定,但裡麵已經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麵對完全未知威脅時的本能緊繃。他握緊了匕首,身體微微下沉,進入了全神戒備的戰鬥狀態,手電光柱如同釘子,死死釘在那東西的“臉”上。
我冇有回答。
因為,在那東西身後的黑暗裡,在那依舊翻湧不休的泥漿中,又緩緩浮出了第二個、第三個……慘白腫脹、胸口插著古老青銅匕首的身影。
它們同樣用空洞漆黑的眼窩,“望”向我們。
咯咯……咯咯咯……
骨骼摩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在死寂的黑暗工棚裡,連成了一片。
彷彿來自黃泉彼岸,來自被遺忘的河底,來自時間儘頭的……
無聲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