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泥俑殺局------------------------------------------,不再是視覺的缺席,而是一種有質感、有重量的實體,如同冰冷的淤泥,從四麵八方包裹擠壓而來。,劈開濃稠的黑暗,提供著唯一穩定、銳利的光柱。光柱的邊緣,灰塵和尚未散儘的硝煙(來自炸裂的燈管)緩慢飛舞,像一場無聲的微型雪暴。而在光柱的儘頭,定格在那張從泥漿中“浮”出的臉上。,浮腫,五官被泥水和時間泡得模糊成一團融化的蠟。唯有那兩個空洞的眼窩,深邃得彷彿直通地底最寒冷的黃泉。它“看”著我們,冇有焦點,卻又好像鎖定了我們每一個細微的肌肉顫動、每一次心跳的節律。……咯咯咯……,從它腫脹的喉嚨深處傳來,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冰冷的戲謔。,第二個,第三個……足足五道同樣慘白腫脹、胸口插著青銅匕首的身影,接連從那個臉盆大小的泥漿凹陷裡“擠”了出來。它們下半身彷彿與泥漿同化,緩慢地“流淌”在坑沿,上半身則僵硬地立起,形成一個沉默而完整的包圍圈。,插在它們胸口相同的位置,在手電微弱光芒的反射下,泛著幽綠、不祥的、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光澤。,粘稠得能掛在舌頭上。那股沉甸甸的、陰冷的、充滿惡意的“氣”,如同實質的枷鎖,壓在我們的肩頭、胸口,讓人四肢僵硬發麻,心跳在死寂中如擂鼓般狂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這他媽……到底是什麼鬼東西?!”趙雷咬著牙,重複了之前的疑問,但聲音裡那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鐵一般的、屬於戰士的冰冷專注。他握著格鬥匕首的手穩如磐石,手臂肌肉線條在戰術服下微微賁起。他身體微微側移,將我擋在身後半個身位,形成了一個簡單的防護姿態。“不是鬼,是‘煞’。”我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大腦在高壓下反而異常清晰,爺爺筆記裡的零碎記載和眼前的卦象急速結合、比對,“水煞的一種,而且是被人為煉製過的……‘俑’。那把青銅匕首是關鍵,既是‘鑰匙’,也是‘鎖’,鎖住了它們的殘魂或執念,也鎖住了這地眼泄露出來的一部分陰煞之氣。現在蓋子破了,它們被放出來了。它們不是有智慧的‘東西’,更像是……被設定好反應的本能程式,攻擊一切靠近的生人陽氣。”“說重點!怎麼對付?”趙雷的手電光柱如同焊槍,死死鎖定最近那個泥俑的“臉”,尤其是它胸口那把嗡嗡低鳴的匕首。“物理攻擊可能效果有限,它們本質是‘氣’和‘執念’依托泥水陰氣成形。得斷其根!”“根在哪兒?”“匕首!還有它們身下那個泥漿源!那下麵連著地脈陰氣的泄露點!”我語速飛快,“它們是‘坎’卦陰煞的顯化,坎為水,也為陷。火克水,但這裡水煞之氣太盛,普通火焰甚至高溫都冇用,會被陰氣抵消。得用‘離火’之精,或者至陽至剛、能破邪鎮煞的……”,正前方那個最先出現、胸口匕首震顫最明顯的泥俑,突然動了!
它抬起那隻被黃符灼傷、掌心焦黑的手,並非直接抓撓,而是猛地一拍身下粘稠的泥漿!
噗!
一股腥臭粘稠的黑泥,如同被高壓水槍激發,劃破黑暗,朝著我們激射而來!速度極快,帶著破空之聲!
“躲開!”
趙雷反應快得驚人,不是自己閃避,而是先一把將我推向側麵一個堆放著雜物的木箱後,自己才一個狼狽卻高效的戰術側滾翻。黑泥擦著他的戰術背心肩部飛過,打在後麵支撐工棚的鋼管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堅硬的鋼管表麵瞬間冒出白煙,被蝕出幾個明顯的凹坑!
但這僅僅是開始。另外四個泥俑彷彿接到了無聲的指令,同時抬起慘白浮腫的手,拍擊身下泥漿!
刹那間,五六道黑泥水箭從不同角度、帶著惡風,向我們攢射而來,封死了大部分閃避空間!這些泥箭不僅腥臭,顯然還具有強烈的腐蝕性!
“蹲下!找掩體!”趙雷低吼,順手抄起旁邊一個半空的鐵皮工具箱,擋在身前作為臨時盾牌。
我背靠冰冷堅硬的木箱,心跳如雷,腎上腺素飆升。黑泥水箭“劈裡啪啦”打在木箱、工具箱和周圍雜物上,腐蝕的酸臭氣味瞬間瀰漫。不能一直躲!這些東西的“彈藥”看起來幾乎是無限的,那泥漿凹陷就是它們的源頭!被動防守隻有死路一條!
必須主動!必須打斷它們的節奏,創造機會!
我猛地從帆布包裡抓出那盒用紅繩串好的乾隆通寶。不是用來卜卦問吉凶,而是……
“趙哥!掩護我!給我爭取三秒!不能讓泥箭打斷我!”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媽的,儘量!”趙雷啐了一口,眼神一厲。他猛地將手中沉重的工具箱,如同投擲鐵餅般,狠狠砸向離我最近的一個泥俑!同時身體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般竄出,格鬥匕首劃出一道寒光,不是刺,而是精準地格向另一個泥俑拍擊泥漿的手臂!他的動作簡潔、凶狠、高效,完全是實戰搏殺的路子,冇有絲毫花哨。匕首劃過泥俑手臂,帶起一溜黑水和嗤嗤聲響,泥俑的動作微微一滯,但傷口處泥漿蠕動,竟然在迅速“癒合”!
就是這三秒!趙雷用他的實戰技巧和勇氣,硬生生從五個泥俑的攻擊節奏中,撕開了一個短暫的空隙!
我咬破早已準備好的右手食指指尖,劇痛讓我精神一振,驅散了些許寒意。以血為墨,以指為筆,在冰冷潮濕、佈滿灰塵的泥地上,急速劃動!
不是畫符,而是——佈陣!
一個最簡單的,卻也是“搬山”一脈基礎中的基礎——“離火陣”!
以九枚沾染我純陽指尖血的乾隆通寶為基,按照“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五居中央”的洛書九宮方位,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急速佈下!每一枚銅錢落下,我都用滲血的指尖,在錢眼中心狠狠一點!將我的血氣、意念,強行“釘”入這陣法節點!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離卦,起!”
我低喝一聲,不是唸咒,而是將胸中一股灼熱的氣息,連同最後一點心頭精血,猛地噴在中央那枚作為“陣眼”的銅錢上!
嗡——!!!
九枚沾染了純陽人血、按照古奧方位排列的銅錢,彷彿被無形的力量貫通,同時發出極其輕微卻清晰的震顫共鳴!緊接著,一點赤紅如血、灼熱如炭的光芒,從中央銅錢上驟然亮起,並沿著串聯它們的紅繩路徑,如同被點燃的導火索,飛速流向其他八枚銅錢!
一個直徑約一米、由微弱但凝實紅光構成的、不斷流轉的簡易“離火陣圖”,在我腳下瞬間成型!陣法範圍小得可憐,威力也絕談不上強大。但在此刻陰煞瀰漫、黑暗如墨的工棚裡,這點純陽離火之氣,這點代表著“文明之火”、“生命之熱”的光芒,就像無邊暗夜中驟然燃起的一簇火苗,瞬間吸引了所有泥俑全部的、本能的“注意”!
它們同時停下了拍擊泥漿的動作,空洞漆黑的眼窩齊刷刷地“轉”向我腳下的陣法,喉嚨裡發出困惑、厭惡而又帶著本能恐懼的“咯咯”聲。陣法散發出的、對它們而言極度“刺眼”、極度“灼熱”、極度“厭惡”的氣息,讓它們像是飛蛾看到了最熾烈的火焰,本能地想要遠離,又被某種更深層的“指令”驅動,想要撲滅這令它們難受的存在!
“就是現在!趙哥,逼它們進來!至少弄一個進來!”我嘶聲喊道,維持這簡易陣法需要持續消耗我的心神和體力,感覺血液和熱氣都在順著腳下的銅錢、順著與陣法的無形連線飛速流失,眼前開始陣陣發黑。
趙雷不愧是身經百戰的老兵,瞬間理解了我的意圖——用陣法做陷阱,集中力量先乾掉一個!他冇有硬拚,而是猛地從腰間戰術包裡掏出兩個……軍用熒光棒!
哢嚓!哢嚓!
他雙手同時用力折亮熒光棒,兩團刺眼、冷冽的強光在黑暗中猛地爆開!這種非自然的高亮度光源,似乎也對泥俑的感知(如果它們有的話)造成了某種乾擾,它們動作再次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和不適。
趙雷抓住這電光石火的瞬間,將兩根熒光棒如同投擲飛刀般,精準地射向離我最近的兩個泥俑!
熒光棒打在泥俑腫脹的身體上,彈開落地,但爆開的強冷光顯然乾擾了它們。趙雷趁機一個箭步上前,冒險用匕首格開一隻抓來的泥手(觸手滑膩冰冷),飛起一腳,用上全身力氣,狠狠踹在其中一個泥俑的腰部——那裡正是它下半身泥漿與“身體”連線最不穩定、最稀薄的地方!
噗嗤!
泥漿四濺!那泥俑被踹得一個趔趄,下半身凝聚的泥漿崩散了一大塊,它揮舞著手臂,失去平衡,本能地朝著最近的熱源和“刺激源”——也就是我腳下那紅光流轉、讓它極度難受的離火陣——踉蹌撲來,彷彿要撕碎這個讓它痛苦的東西!
就是現在!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我口誦八卦定位歌訣,凝聚殘存的心神,腳下猛地一踩中央陣眼!
離火陣紅光驟然大盛!赤紅的光芒幾乎凝成實質,陣法範圍內的溫度陡然上升!
那撲入陣中的泥俑,雙腳(或者說泥漿凝聚的下半身)一踏入紅光範圍,就像踩進了滾燙的岩漿油鍋,發出了淒厲得根本不似人聲的、彷彿無數冤魂疊加的尖嘯!大量濃鬱的黑煙混雜著腥臭水汽,從它腳下“滋滋”冒起!它身體表麵的泥漿迅速被紅光“烤乾”,龜裂,大片大片地剝落!它胸口那把青銅匕首,嗡嗡震顫得更加劇烈,幽綠的光芒瘋狂閃爍,彷彿在掙紮!
“趙哥!匕首!”我嘶聲喊道,維持陣法讓我太陽穴突突直跳,視線開始模糊搖晃。
趙雷如同潛伏已久的獵豹,在泥俑被陣法灼燒、痛苦僵直的刹那,貼地滑步近身!他手中的格鬥匕首不是刺,而是用堅硬的刀背,以四兩撥千斤的巧勁,狠狠敲擊在泥俑胸口那把瘋狂震顫的青銅匕首柄上!
鐺!!!
一聲遠比之前清脆、帶著金屬悲鳴的金鐵交擊巨響,在工棚內炸開!
那青銅匕首,竟被這一下精準的敲擊,震得向上彈起了足足一寸!露出了更多鏽蝕的刃身和下麵墨綠色、與血肉淤泥長在一起的怪異連線處!
“咯咯——嗷——!!!”
泥俑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痛苦、憤怒和某種解脫般的恐怖嘶嚎,整個腫脹的身體劇烈膨脹,彷彿要爆炸!但與此同時,它身上那股陰冷粘稠的“煞氣”,如同開了閘的洪水,開始順著鬆動匕首的縫隙,瘋狂外泄!它身體剝落的速度更快了!
“拔了它!”我吼道,感覺喉嚨發甜。
趙雷眼神一厲,另一隻手如同閃電般探出!不是去抓那滾燙(或許冰冷)且詭異的青銅匕首柄,而是精準地抓住了匕首柄上纏繞的、幾乎與銅鏽和淤泥完全融為一體的一小段腐朽的黑色絲線(似乎是某種早已腐爛的繩索)!他吐氣開聲,腰背發力,手臂肌肉賁張如鐵,猛力向上一扯!
嗤啦——!!!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彷彿陳舊牛皮被強行撕裂、又像是血肉筋骨被硬生生扯斷的恐怖聲響,那把鏽跡斑斑的青銅匕首,竟被趙雷硬生生從泥俑胸口拔了出來!
“嗷嗚——!!!”
泥俑發出一聲悠長、絕望、彷彿來自遠古河底、充滿無儘怨毒的哀嚎,膨脹的身體瞬間停滯,然後像被戳破了最核心氣球的玩偶,急速乾癟、坍塌、軟化,化為一大灘腥臭刺鼻的黑水和碎泥,“嘩啦”一聲徹底散落在地,再不動彈。隻有幾縷殘留的黑氣,從散落的泥漿中升起,迅速消散在充滿離火紅光的空氣中。
那把被拔出的青銅匕首,落在趙雷手中。它長約二十厘米,造型古樸,刃身有螺旋紋,此刻仍在高頻震顫,刃身上那些幽綠的光澤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但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些許。
就在匕首被拔出的瞬間,我清晰無比地感覺到,工棚內那股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陰冷滯澀的“煞氣”,明顯地減弱了大約五分之一!就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被搬走了一角!連空氣似乎都流通了些許!
“有效!”趙雷眼睛一亮,甩了甩匕首上粘稠的黑泥,掂了掂分量,看向另外四個明顯被同伴“死亡”震懾、動作出現遲疑和本能畏懼的泥俑,眼中凶光閃爍,那是獵手看到獵物露出破綻時的興奮。“嘿,看來你們也不是鐵板一塊!”
另外四個泥俑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同伴的“湮滅”嚇住了,進攻的節奏完全被打亂。它們不再急於噴射泥箭,而是緩緩地、帶著懼意地向後“縮”,似乎想重新退回那個泥漿凹陷,回到它們熟悉的、充滿陰氣的“巢穴”中。
“它們怕了!彆讓它們回去!”我強撐著越來越沉重的眼皮和劇烈消耗帶來的虛弱感喊道。腳下的離火陣光芒正在因為我心力的劇烈消耗而迅速黯淡、縮小範圍。“那把匕首是關鍵!每拔掉一把,就能削弱這裡整體煞氣的根基!快!”
“明白!”趙雷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那是野獸捕食前的興奮。他冇有絲毫猶豫,左手反握著剛繳獲的、仍在震顫的青銅匕首,右手正握格鬥軍匕,雙刀在手,如同猛虎闖入羊群,主動衝向那四個泥俑!
戰鬥風格陡然一變!
有了剋製它們的“武器”和對它們弱點的明確認知,趙雷不再閃避遊鬥。他動作大開大合,仗著遠超泥俑的敏捷和戰鬥本能,專找機會用青銅匕首去格擋、敲擊泥俑胸口的匕首。每一次青銅匕首與青銅匕首的碰撞,都發出“鐺鐺”的脆響,迸濺出細微的、幽綠的火星。被敲擊的泥俑會發出痛苦的嘶嚎,動作僵直,身上煞氣外泄。而趙雷手中的青銅匕首,幽光似乎隨著每次碰撞,更凝實一分,彷彿在“吸收”或者“共鳴”著某種力量。
很快,第二個泥俑的匕首被趙雷找到破綻,用軍匕彆住,青銅匕首一挑,成功拔出!泥俑哀嚎著化為黑水泥漿。
第三個,第四個……
趙雷越戰越勇,動作行雲流水,竟隱隱有種奇特的、符合某種搏殺韻律的節奏感。他不再是一個純粹的現代戰士,更像是一個掌握了古老“破煞”技藝的武者。而我則癱坐在漸漸熄滅、最終化作幾點零星火星的離火陣旁,背靠木箱,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內衣,看著這不可思議又凶險萬分的一幕——一個頂尖的現代特種兵,在用最古老神秘的方式,配合著易學陣法,斬殺著來自地底深淵的詭物。
當趙雷將最後一把青銅匕首,從第五個泥俑胸口拔出時,那泥俑甚至冇能發出完整的哀嚎,就如同沙塔般徹底崩散。
工棚內,那令人窒息的、粘稠陰冷的煞氣,驟然消退了大半。雖然依舊比外麵寒冷,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臭和腥腐味,但那種無處不在的、滑膩的、充滿惡意的壓迫感已經消失。溫度似乎也回升了一兩度。
啪嗒,啪嗒。
幾盞之前炸裂的LED燈附近,竟然有兩盞完好的應急燈,詭異地閃爍了幾下,掙紮著重新亮起了昏暗的光芒,雖然光線暗淡不穩,但總算驅散了大部分令人心慌的絕對黑暗。
光明,重新回到了這片空間。
趙雷渾身沾滿黑泥、汙漬和汗水,微微喘息著,握著五把仍在微微震顫、幽光流轉的青銅匕首,站在一片狼藉的墓坑邊。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臉上還沾著幾點黑泥,卻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在昏暗光線下格外顯眼的白牙:“周顧問,你這法子,雖然邪性,但……真他孃的管用。”
我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軟得像麪條,眼前一陣發黑,差點一頭栽倒。
“小心!”蘇晏的聲音帶著焦急,從門口傳來。她和老陳帶著幾個人,拿著強光手電、滅火器和應急藥箱,衝了進來。看到工棚內的景象——滿地腥臭的黑水泥漿、散落的泥俑殘骸、臉色慘白如紙癱坐在地的我,以及雖然渾身汙穢卻站得筆直如鬆、手裡握著五把詭異匕首的趙雷——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僵在原地。
“冇……冇事了,暫時。”我對蘇晏擺擺手,聲音沙啞得厲害,示意她彆太靠近那些殘留的、還在微微冒著泡的黑泥區域。
蘇晏快步走過來,不顧地上的汙穢,蹲下身扶住我搖晃的身體,眼神裡充滿了後怕、擔憂,以及一絲難以置信:“你們……這……到底……”
“回頭……再細說。”我喘著氣,打斷她,看向趙雷手中的匕首,“東西……看看。”
趙雷會意,從旁邊扯過一塊相對乾淨的防水帆布鋪在地上,將五把匕首並排放在上麵。蘇晏立刻戴上新的PE手套,拿起一個行動式高亮檢查燈和放大鏡,湊了過去。
五把匕首形製相似,都是短劍造型,古樸無華,但細看之下,紋路有細微卻關鍵的差彆。刃身的螺旋紋走向、深淺、疏密各不相同,柄部末端還有一些極其古拙的、非文字的刻痕,像是某種簡約的符號或標記。
“這些紋路……不僅僅是裝飾或者工藝痕跡。”蘇晏仔細觀察著,用考古繪圖的嚴謹手法,快速在平板電腦的專業軟體上臨摹、勾勒每一把匕首的紋路細節,“看起來,更像是一種……指示?編碼?或者……地圖示記?”
我掙紮著挪過去,湊在螢幕前看。隻見她將五把匕首的刃身螺旋紋和柄部刻痕分彆提取、臨摹,然後在軟體中嘗試拚接、旋轉、疊加、組合。
隨著她的操作,螢幕上那些原本孤立的、雜亂的線條,開始以某種奇特的方式連線、互補,漸漸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由線條和節點構成的、整體性的圖案。
“這……這是……”蘇晏的手指停住了,呼吸微微急促,瞳孔放大。
“是什麼?”趙雷也擦了下臉,湊過來看,眉頭緊鎖。
“黃河中遊,風陵渡到龍門段的主要古河道、支流以及附近重要地理節點的……示意圖?”蘇晏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她快速調出手機裡儲存的、由水利和考古部門綜合繪製的該區域曆史地理圖進行比對,“但比我們現在掌握的、任何曆史時期的地圖都要……古老和不同!它多標出了幾條早已完全淤塞、改道甚至可能從未被曆史記載的古老水道!而且,這幾個特彆加重的點……”她將螢幕上的圖案與手機地圖快速重合、比對,“其中一個,精確對應我們現在腳下的位置。另外四個點,分彆位於……渭河、汾河、洛河、沁河,這幾條黃河重要支流入黃河口的古河道附近?不,不對,位置比現在的河口要偏上遊一些,是古河道!”
“什麼意思?”老陳和其他幾個保衛人員聽得一頭霧水,隻覺得玄乎。
我卻心頭劇震,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黃河,四瀆之宗,中華水龍。風陵渡是“坎鎖”,坎為水。這五把匕首,五個點……
“這不是簡單的地圖。”我緩緩開口,感覺喉嚨更加乾澀,彷彿有沙子在磨,“這是一個陣法定點陣圖,一個鎮壓黃河水龍某一段‘地脈之氣’的陣基分佈圖。‘坎’為主眼,就是我們這裡。其餘四點為輔,分彆對應四條重要支流的‘水口’或‘地氣交彙點’。這五個點,就像五根‘釘子’,釘住了這段黃河水龍的五個關鍵‘穴位’,讓它安定,不使地氣過於活躍或氾濫。我們挖開的,就是其中一根主‘釘子’的‘釘帽’。所以煞氣外泄,形成這些‘泥俑’。”
我想起爺爺筆記裡,那些用密語、卦象和奇怪符號寫就、我一直半懂不懂的段落。其中反覆提到“九鎖”、“鎮氣”、“禹跡”、“水龍安瀾”。
禹跡……大禹治水,定鼎九州,劃分天下。
“蘇博士,”我看向蘇晏,聲音沙啞,“你記得《尚書·禹貢》裡,大禹治水後,劃天下為九州,鑄九鼎鎮國的傳說嗎?”
蘇晏何等聰慧,立刻反應過來,眼神銳利如電:“你是說……這‘九鎖’,和大禹九鼎有關?不,不對,九鼎是王權重器,象征意義大於實際。但這……”她看向地上散落的黑泥和那五把幽光流轉的匕首,又看看中央那個還在微微冒泡的泥漿凹陷,“這更像是……實際存在、具有實際功能的、用來‘鎮’住某種東西的物理性構造!是‘鎮器’!”
“不是鎮住‘東西’。”我搖搖頭,忍著腦海的暈眩和來自破碎羅盤方向的、更加清晰的悸動,“是鎮‘氣’。鎮住過於活躍、混亂、或者……‘原始’的‘地氣’、‘水氣’。大禹治水,疏浚的是看得見的地上之水。但有些‘水’,是看不見的,是流動在大地脈絡中的‘能量’或者‘資訊’。黃河是中華水龍,地氣最盛,也最容易‘動盪’、‘氾濫’。這五個點,就像一套精密儀器上的五個調節閥,共同作用,維持這段河道地氣的‘穩定’。我們挖開的,就是一個失靈並開始泄露的‘調節閥’。所以煞氣外泄,擾動地氣,形成這些依附陰氣而生的‘泥俑’。”
“那另外四個‘調節閥’呢?也失靈了?還是也被動了?”趙雷插嘴問道,他更關心實際威脅。
“不知道。但很可能,至少有些已經出了問題了。否則這裡的反應不會這麼大,這麼‘完整’的五鬼鎮位都出來了。”我看向墓坑中央那個雖然不再翻湧泥俑,但依舊在緩慢冒泡、彷彿深不見底的泥漿凹陷,心中的寒意越來越重,“而且,蘇博士說得對,這下麵……很可能不止這一層。我們現在處理的,隻是最表層的、因為‘蓋子’被揭開而泄露的‘煞氣’顯化。真正的‘調節閥’核心,或者說,更深層的封印,可能還在更下麵。這塊石板和這五把匕首,隻是最外層的‘鎖’和‘鑰匙’。”
“更下麵?”蘇晏臉色一變,看向那個泥漿凹陷,眼神驚疑不定,“李主任之前提到過,地質雷達的初步掃描顯示,墓室正下方,似乎有一個規模不小的、不規則的……空洞或疏鬆帶。當時懷疑是古河道沖刷形成的礫石層或者早期人類活動的痕跡……”
她的話還冇說完,那個泥漿凹陷,突然又有了新的動靜!
咕嘟……咕嘟咕嘟……
不是之前泥俑出現時那種劇烈的、帶有攻擊性的翻湧,而是更深沉的、緩慢的,彷彿地下極深處,有什麼龐大而沉重的東西,在泥漿中緩緩翻轉了一下身體,或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緊接著,整個工棚的地麵,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來自四麵八方的搖晃,而是非常區域性的、彷彿來自腳下方深處的、一下一下的、緩慢而有力的……脈動。
噗通……噗通……
如同一個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心臟,在封印鬆動的刺激下,開始了緩慢而艱難的……復甦搏動。
剛剛因為煞氣消退而略有回暖的空氣,瞬間再次降至冰點。
一種遠比泥俑帶來的陰冷煞氣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難以言喻的“存在感”,如同甦醒的史前巨獸,緩緩地、無可阻擋地,從我們腳下的土地深處,瀰漫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