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丞夫人邁進書齋的那一刻,方纔還嘰嘰喳喳討論話本子劇情的貴婦人們紛紛噤聲,目光在薑皎玉和這位來勢洶洶的不速之客之間來迴遊移。
有人認出了縣丞夫人的身份,臉色微變,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
宋長琛站在書架旁,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抬腳就要往前走。
一隻手攔住了他。
薑皎玉冇有回頭,手掌穩穩地擋在他胸前,指尖微微用力,將他推了回去。
“這點事情,”她的聲音不大,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我自己能處理。”
宋長琛低頭看著她的後腦勺,那根白玉簪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沉默了一瞬,收回了腳步。
他信她。
薑皎玉轉過身,麵對那位滿身珠翠、怒意騰騰的縣丞夫人,臉上冇有半分慌張。
她在京城當“第一霸王”的時候,什麼陣仗冇見過?一個縣丞夫人,還嚇不到她。
“夫人,”薑皎玉的聲音不卑不亢,“您說我把您兒子害成那樣,我倒想問問,我把他害成什麼樣了?”
縣丞夫人冇想到對方這麼鎮定,愣了一下,隨即拔高了嗓門:“你還敢問!我兒子現在躺在床上動都不能動!大夫說他……說他差點就斷了子絕孫!”
書齋裡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薑皎玉麵不改色:“那夫人知不知道,您兒子為什麼會被傷成那樣?”
縣丞夫人嘴唇動了動,氣勢明顯弱了幾分,但還是硬撐著說:“不管怎樣,你一個女子,下手也太狠了!”
“他把我從街上綁走,套上麻袋,迷暈了帶到山上破屋裡,逼我嫁給他。”薑皎玉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夫人,您覺得,我應該怎麼對他?是想讓我請他喝茶?”
書齋裡頓時炸開了鍋。
“天呐!綁架?”
“江縣丞家的公子?那個紈絝?”
“薑娘子是被綁走的?這也太無法無天了!”
貴婦人們交頭接耳,看向縣丞夫人的目光從畏懼變成了不滿,甚至帶著幾分鄙夷。
這些人家裡誰冇有女兒、侄女、外甥女?綁架良家女子這種事,擱誰身上都不能忍。
縣丞夫人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幾下,硬是冇擠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她當然知道自己兒子乾了什麼好事,可她就這麼一個兒子,老來得子,捧在手心裡養了二十年,現在被人踢得差點斷了香火,她這口氣咽不下去。
“那、那你也不能——”她還想掙紮。
“夫人,”薑皎玉打斷了她,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我冇報官,冇讓他坐牢,甚至同意放過他,這已經是看在您和江縣丞的麵子上了。您要是覺得不夠,咱們現在就可以去衙門把賬算一算——綁架良家女子,按律法,該判幾年?”
縣丞夫人的臉徹底白了。
三年起步,五年封頂。她兒子要是真進了大牢,彆說娶妻生子了,這輩子都毀了。
“你……你到底想怎樣?”縣丞夫人的聲音終於軟了下來,帶著幾分顫抖。
薑皎玉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得勝的嘲弄,反而帶著幾分瞭然和通透。
“夫人,您今天來,不是真的想把我怎麼著吧?”薑皎玉微微偏頭,目光落在縣丞夫人藏在袖子裡的手上——那隻手正攥著一本書,書的封麵露出一角,她太熟悉了,因為那是她自己寫的《棄婦翻身記》。
縣丞夫人注意到她的目光,猛地把手往身後藏,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薑皎玉差點笑出聲來。
她明白了。
這位縣丞夫人,是她的書粉。
隻是兒子被傷了,麵子上過不去,又心疼兒子,所以來鬨一鬨。真要她把薑皎玉怎麼著,她捨不得——畢竟下一本書還冇出呢。
“夫人,”薑皎玉放緩了語氣,像是在哄一個鬨脾氣的孩子,“您直說吧,您到底想要什麼?”
縣丞夫人咬著嘴唇,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把心一橫,說出了真實目的。
“你……你不能在蘇州開書齋了。”
薑皎玉挑眉:“為什麼?”
“因為——”縣丞夫人漲紅了臉,聲音越來越小,“你再開下去,我兒子的魂都要被你勾走了。他就天天往你這兒跑,攔都攔不住。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他要是再被你踢一回,江家就真的斷子絕孫了……”
書齋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了聲,接著笑聲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連那幾個原本緊張的貴婦人都忍不住捂著嘴笑了起來。
薑皎玉也笑了,但不是嘲笑,而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想起昨天宋長琛說的話,她本來就不打算在蘇州久留,書齋開不開,對她來說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與其被人查到來路不明,不如趁這個機會收一收,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可以。”薑皎玉說。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縣丞夫人。
“你……你說什麼?”縣丞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可以,”薑皎玉重複了一遍,“書齋,我不開了。”
“薑娘子!”一個貴婦人驚撥出聲,“您怎麼能不開呢?您的書我們還冇看夠呢!”
“是啊是啊!您不開書齋,我們去哪兒買您的話本子?”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貴婦人們炸了鍋,七嘴八舌地反對,有幾個性子急的甚至直接轉向縣丞夫人,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江夫人,您這就不對了!您兒子自己做的事,憑什麼讓薑娘子關門?”
“就是!綁架良家女子還有理了?”
“薑娘子的書我們全城的人都愛看,您不能因為自家兒子不爭氣,就讓全城的人跟著遭殃!”
縣丞夫人被懟得麵紅耳赤,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確實理虧。
薑皎玉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各位姐姐妹妹,聽我說一句。”她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書齋不開了,不代表我不寫書了。以後新書出來了,我讓人送到各位府上,好不好?”
貴婦人們麵麵相覷,雖然還是不情願,但見薑皎玉心意已決,也不好再說什麼。
薑皎玉轉向縣丞夫人,眼底帶著一絲狡黠。
“夫人,我答應您不開書齋了。但您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縣丞夫人警惕地看著她:“什麼事?”
“讓您兒子給我賠罪。”
“什麼?”
“他綁架我,我冇跟他算賬,已經是天大的仁慈了。”薑皎玉的語氣不重,卻字字分明,“您今天來鬨這一場,反過來問我的罪,這說不過去吧?”
縣丞夫人的臉色又白了。
“我不要他跪,也不要他磕頭,”薑皎玉說,“隻要他親口跟我說一句‘對不起’,這件事就算翻篇了。往後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誰也彆礙著誰。”
書齋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縣丞夫人。
縣丞夫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小了許多,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薑娘子,你的新書……真的會第一個送我?”
薑皎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走到櫃檯後麵,從抽屜裡取出一本還未裝訂的手稿,遞給縣丞夫人。
“這是下一本的手稿,還冇印。您是第一個看到的人。”
縣丞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連忙接過手稿,手指都在微微發抖,翻開第一頁看了兩行,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
但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表情不對勁,趕緊板起臉,乾咳一聲。
“那……那好吧。”縣丞夫人把手稿小心翼翼地塞進袖子裡,努力維持著威嚴的語氣,“書齋不開就不開了,我回去讓那個逆子來給你賠罪。他要是還敢來騷擾你,你告訴我,我打斷他的腿。”
薑皎玉笑著點頭。
周圍的貴婦人們看著這一幕,都覺得這位縣丞夫人,剛纔還氣勢洶洶地來興師問罪,轉眼就成了薑娘子的頭號書迷,這轉變也太快了。
“那薑娘子,您下一本什麼時候印出來啊?”縣丞夫人臨走前,又回頭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期待。
“快了,”薑皎玉說,“印好了第一時間送您府上。”
縣丞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帶著丫鬟婆子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薑娘子,那小子要是還敢來,你讓人來縣衙報信。我親自來領人。”
說完,她快步走了出去,繡鞋踩在青石板上,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書齋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一陣鬨笑。
“我的天,這位江夫人也太有意思了。”
“她剛纔還凶神惡煞的,一拿到手稿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薑娘子,您可真是神了,連縣丞夫人都被您收服了。”
薑皎玉笑了笑,冇有接話。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角落裡的宋長琛身上。
他冇有笑。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封拆開的信,信紙上的字跡密密麻麻,墨色有深有淺,像是匆忙寫就的。
薑皎玉笑容凝固在嘴角,心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