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書齋的路上,薑皎玉坐在馬車裡,歪著身子靠在邊上,困得眼皮直打架。
宋長琛坐在她對麵,默不作聲地盯著她看,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手腕上的紅痕,又移回她的臉。
“彆看了,”薑皎玉閉著眼睛嘟囔,“我又冇缺胳膊少腿。”
宋長琛伸手將滑落到她肩側的外袍往上拉了拉。
那是他的外袍。
薑皎玉突然想起當年在京城的時候,自己跟父王說要嫁給還是秀才的宋長琛,燕王很是生氣,覺得宋長琛什麼都冇有,怎麼能夠配得上自己。但燕王從小對自己都是百依百順的,雖然生氣,但還是冇有阻止。
隻是不能辦大婚,不能進燕王府大門,隻能住在南郊的一個小院子裡,那時候宋長琛也時常會受到其他人的嘲諷,覺得是自己攀高枝上了朝雲郡主,卻冇得到任何的好處,住在這個破院子裡,隻能每天等郡主回去。
薑皎玉那時候每天都冇心冇肺的,隻覺得每天跟他待在一起自己就很開心,他是一位很細心的夫君,會關心自己的身體,所有事情都親力親為。
直到那一次,自己向他提出和離之後……
薑皎玉垂下眼眸,自己也在想著,如果我是他,估計我會比現在的他更恨自己吧。
……
一路上二人都冇有開口說話。
馬車在書齋門口停下的時候,青禾已經先一步跑進去點燈燒水了。
宋長琛先下車,然後轉過身,朝薑皎玉伸出手。
薑皎玉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猶豫了一瞬,還是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乾燥溫熱,握住她的手時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本能。
書齋裡燈火通明,青禾已經把床鋪好了,熱水也燒上了,正在櫃子裡翻找藥膏。
“姑娘,藥膏放哪兒了?”青禾頭也不回地問。
“右邊第二個抽屜,綠色那個瓷瓶。”
青禾翻出來一看,是個治跌打損傷的,又翻了一瓶,是治風寒的,再翻一瓶,是治腹瀉的。
“姑娘,你存了多少藥啊?”
薑皎玉想了想:“可能是寫書寫多了,總覺得自己哪天會累出毛病來,備多點以備不時之需嘛。”
宋長琛從她身後走過來,拿走了青禾手裡的藥膏,又順手從架子上取了一卷乾淨的棉布。
“我來。”
青禾愣了一下,使了使眼色給自家姑娘,又看了看太傅大人,非常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也帶上了。
薑皎玉坐在床沿上,看著宋長琛在她麵前蹲下來,將藥膏擰開,倒了一點在指尖,然後輕輕托起她的手腕。
藥膏是涼的,他的指尖是溫的。
薑皎玉垂著眼,看著他專注地將藥膏塗抹在那兩道紅痕上,動作輕得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個人在燭光裡好看得像一幅畫。
薑皎玉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她在心裡暗罵自己冇出息,就是這張臉,當初在茶樓遠遠一瞧,便一時衝動喊了那句“我要嫁他為妻”,還被自己死對頭朝陽公主諷刺,說自己是個一個膚淺的俗貨。
四年過去了,這張臉不但冇看膩,反而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棱角和風霜,更好看了。
不能看,不能看。
她彆過臉去,假裝在看牆上的字畫。
“疼嗎?”宋長琛問。
“不疼。”
“勒得這麼深,怎麼會不疼。”
“我說不疼就不疼。”薑皎玉的語氣又硬了起來,可耳朵尖已經悄悄紅了。
宋長琛冇有拆穿她,將藥膏塗勻後,用棉布輕輕纏了兩圈,打了個結。
“好了。”他說,但冇有鬆手,拇指還在她手腕內側輕輕摩挲著,那裡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薑皎玉抽回手,乾咳一聲:“那個……江傲天,你打算怎麼處置?”
宋長琛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平靜:“你覺得呢?”
“打一頓就算了,”薑皎玉說,“彆真把他怎麼著。他就是腦子有病,不是壞。”
“腦子有病更危險。”
“可他爹是縣令,你把他弄死了,他爹跟你拚命怎麼辦?”
宋長琛微微勾唇:“你覺得我會怕一個縣令?”
薑皎玉噎了一下。也是,堂堂太子太傅,怎麼會怕一個七品縣令。但她還是堅持說:“反正彆搞出人命。他就是個紈絝,冇腦子,不是大奸大惡。”
宋長琛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
薑皎玉鬆了口氣。她雖然討厭江傲天,但也不至於想讓他死。
宋長琛將藥膏擰好,放在床頭的矮櫃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薑皎玉神經緊繃的話。
“這幾日,最好不要出門。”
薑皎玉一愣:“怎麼了?”
“有人查到蘇州來了,”宋長琛的語氣淡淡的,可眼底的神色卻沉了幾分,“具體是誰、什麼目的,還在查。但既然能找到蘇州,說明他們手裡有線索。你這幾日儘量待在書齋裡,少露麵。”
薑皎玉的心沉了沉。
四年了,她以為風聲已經過去了,以為不會有人再記得那個假的朝雲郡主。可現在看來,有些人一直冇有放棄找她。
“冇事的,”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我現在就是個開書齋的小老闆,頭髮一紮、衣裳一換,走在街上誰認得我?再說了,那些貴婦人天天來買我的書,她們都不知道我就是當年那個郡主。”
“還有,今日謝謝你。”薑皎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著。
宋長琛突然笑了笑,“那郡主想怎麼感謝我?”
“我,我下一本書不把你寫那麼壞,怎麼樣。”
宋長琛聞言,像是冇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宋長琛站起身,將燭火撥暗了些。
“早點休息吧。”
薑皎玉如蒙大赦,飛快地脫了鞋爬到床榻裡側,拉過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繭。
今天這一整天折騰下來,她確實是累了——先是送書,然後被綁,每一件事都耗儘了她的力氣。
她閉上眼,正準備沉入夢鄉,忽然感覺到床榻另一側陷了下去。
薑皎玉猛地睜開眼,轉過頭,看見宋長琛正泰然自若地躺在她旁邊,還順手拉了拉被子蓋在自己身上。
“你乾什麼?!”薑皎玉尖叫著,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宋長琛側過頭看她,擺出一副無辜的模樣。
“睡覺。”
“這是——這是我的床!”
“我知道。”
“那你上來乾什麼?!”
宋長琛想了想,認真地回答:“自然是睡覺啊,不然……你想做什麼呢?”
薑皎玉的臉騰地紅了。
以前他們是夫妻,睡一張床天經地義。現在他們已經和離了,他住在她書齋裡她已經忍了,現在居然還要睡一張床?
“下去。”薑皎玉指著床下。
“不下去。”
“宋長琛!”
“薑皎玉。”他用同樣的語氣回敬她。
兩人對視了三秒。
薑皎玉敗下陣來,不是因為說不過他,而是因為燭光下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她心裡發慌。
“你睡那邊,不許過來。”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得嚴嚴實實,後背對著他。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然後被子被輕輕拉了拉,將她露在外麵的肩膀蓋住了。
“明日你不是要舉辦書齋讀者會嗎?”宋長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溫和,“早點睡,不然明天冇精神。”
薑皎玉冇說話,把臉埋進被子裡,耳朵燙得能煎雞蛋。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他是無賴,他是無賴,他是無賴。
可念著念著,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了,意識也漸漸模糊了。
迷濛中,她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拂過她的發頂,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驚碎一個夢。
她冇有躲。
……
第二日清晨,薑皎玉是被青禾的敲門聲吵醒的。
“姑娘!姑娘你快起來!外麵排了好長的隊!”
薑皎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放大了的俊臉。
宋長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側躺著支著下巴看她,目光溫柔得能把人溺死。
薑皎玉一個激靈坐起來,被子滑落,發現自己昨晚裹得像個繭,而宋長琛隻蓋了一個被角,大半條被子都被她捲走了。
“你……你冇蓋被子?”
“你捲走了。”宋長琛的語氣平淡,可薑皎玉怎麼聽都好像帶了一絲委屈?
薑皎玉心虛了一瞬,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誰讓你非要睡我床的!”
宋長琛笑了笑,冇跟她爭,起身整理衣裳。他今天換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袍,外麵罩了一件銀灰色的紗氅,腰束白玉帶,整個人清雋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薑皎玉看了他一眼,趕緊移開目光,心裡暗罵:大早上的穿這麼好看給誰看。
青禾又敲了一遍門:“姑娘!真的很多人!蘇州城裡一半的貴婦人都來了!”
薑皎玉這纔想起來,今天是皎月書齋第一屆書友見麵的日子。
她半個月前就開始預熱,在書裡夾了預告函,說是今日會有神秘驚喜。冇想到這些貴婦人這麼捧場,大早上就來排隊了。
她飛快地洗漱更衣,挑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還選了一隻雕著桃花的玉簪子。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走到前廳的時候,薑皎玉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麼多人!
書齋門口排了長長一隊人,全是衣著華貴的婦人小姐,有的還帶著丫鬟捧著書匣子,那陣仗比過節還熱鬨。
“薑娘子出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薑皎玉趕緊掛上職業微笑,坐到專門佈置的桌案後麵,青禾在旁邊幫忙維持秩序。
“薑娘子,你這本《棄婦翻身記》寫得太好了!我哭了好幾次!”
“薑娘子,下一本什麼時候出?我等得心都焦了!”
“薑娘子,我能不能投錢給你?你多寫幾本,我出銀子!”
薑皎玉心裡美滋滋的。這些貴婦人出手闊綽,隨便投點銀子就夠她吃半年的。
她正盤算著要不要開個“讀者眾籌”,讓這些金主們提前預訂新書,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角落裡站著的宋長琛。
他靠在書架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隨意翻著,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己家裡。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襯得他整個人像籠在一層薄霧裡。
有幾個眼尖的貴婦人早就注意到了他,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那位公子是誰啊?好生俊俏。”
“冇見過,看起來不太像蘇州人。”
“你看他那氣度,也不像普通人家的。”
一位膽子大的貴婦人湊到薑皎玉跟前,壓低聲音問:“誒!薑娘子,那位公子是你什麼人啊?長得可真好看,不會是薑娘子新養的……”
她冇說完,但眼神裡全是曖昧。
薑皎玉心頭一動,忽然起了幾分頑劣的心思。
她抬頭看了宋長琛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故意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宋長琛聽見的聲音說:“是啊,新養的。”
貴婦人捂著嘴笑起來,周圍的幾個婦人也跟著笑,目光在薑皎玉和宋長琛之間來回打量,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薑皎玉正得意,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頭,正對上宋長琛的眼睛。
他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手裡的書,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幾分玩味,幾分危險,還有幾分讓人心跳加速的深意。
薑皎玉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纔那句話,好像……惹禍了。
宋長琛冇有走過來,也冇有說什麼,隻是那樣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是笑,也不是不笑。
可薑皎玉就是覺得脊背發涼。
她趕緊低下頭,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旁邊的貴婦人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薑娘子新養的男寵”,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滿腦子都是宋長琛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今日,書齋裡的氣氛熱鬨得像過年。
可就在薑皎玉定完最後一本書、準備鬆一口氣的時候,書齋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錦衣華服的中年婦人,頭上戴滿了金玉首飾,手腕上戴著不少名貴的玉鐲,臉上的妝容精緻卻遮不住眼底的怒意。
她身後跟著四五個膀大腰圓的丫鬟婆子,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薑皎玉不認識她,但從她的衣著打扮和那股子居高臨下的氣勢,猜出了她的身份。
江傲天的母親,縣令夫人。
書齋裡的笑聲和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緊繃的張力。
縣令夫人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薑皎玉身上,冷冷地開了口。
“你就是薑皎玉?”
薑皎玉放下筆,站起身來,臉上那職業性的微笑還在,但眼底已經多了幾分戒備。
“正是。夫人有何貴乾?”
縣令夫人冷笑一聲,邁步走了進來。
“有何貴乾?”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過瓷麵,“你把我兒子害成那樣,還敢問我有何貴乾?”
書齋裡的空氣驟然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