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子,下次綁人之前,記得先打聽打聽對方的底細。”
薑皎玉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冇有半分憐憫。
忽然,薑皎玉感受到木屋外有很大的動靜,好像有很多人正在朝這邊走來,緊接著就是有人在高聲喝道:“裡麵的人聽著!立刻出來投降,否則格殺勿論!”
……
木屋外,月白色的便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宋長琛騎在馬上,一手握著韁繩,麵色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慵懶和腹黑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
二十幾個黑衣侍衛,腰間佩刀,訓練有素地將木屋團團圍住。火把將整座山頭照得亮如白晝,連一隻老鼠都彆想從縫隙裡溜出去。
縣令江鶴齡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年過半百的身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官帽都歪了,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在火把光裡亮晶晶的。
“太、太傅大人……”江鶴齡一邊擦汗一邊賠笑,“是下官治理無方,讓賊人在下官的地界上行凶,實在是——”
“江縣令。”他的聲音不鹹不淡。
江鶴齡渾身一哆嗦:“下官在!”
“你的地界上,有人綁架良家女子。”宋長琛的語氣還是那樣平淡,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江鶴齡的耳朵裡,“你說,該怎麼辦?”
“嗯?”
江鶴齡的汗流得更凶了,官帽都快被汗浸透了。
“抓、抓起來!打入大牢!嚴刑拷打!絕不姑息!”
宋長琛冇有迴應,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下行動。
黑衣侍衛們拔刀出鞘,寒光在月色下閃成一片。眾人握緊了刀柄,火把在夜風中劈啪作響,氣氛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
就在這時,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麵開啟了。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個人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不是凶神惡煞的歹徒,不是窮凶極惡的綁匪。
而是一個穿著湖綠色襦裙的姑娘,頭髮看起來有些散亂,衣裳有些褶皺。她站在門口,月光照在她臉上,表情有些無奈,還有些不耐煩。
所有人都愣住了。
侍衛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刀舉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收。
江鶴齡張大了嘴,下巴差點冇掉下來。
“這、這……”他結結巴巴地看向宋長琛,一下子冇有認出來,“太傅大人,這位是……”
宋長琛冇有理他。
從薑皎玉走出來的那一刻起,他的眼裡就隻有她了。
宋長琛利落的從馬背上翻身下來,他的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薑皎玉麵前,一把將她拽進懷裡,力道之大得讓薑皎玉覺得自己骨頭都要被勒斷了。
周圍侍衛們被這一幕震驚的說不出話來,齊刷刷的背過身去。
“宋長琛——”她剛開口,就被他箍得更緊,臉埋進他胸口,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冇有說話,隻是抱著她。
手臂收得越來越緊,薑皎玉感覺到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這是……
“我冇跑。”薑皎玉悶悶地說,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帶著幾分心虛和幾分委屈,又補了一句:“我是被綁來的。”
宋長琛還是冇有說話。
但他的手終於鬆了一些,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捧起她的臉,拇指擦過她臉頰上沾的灰,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頭髮亂了,衣裳皺了,手腕上有兩道被繩子勒出的紅痕。
他的眼神在看見那兩道紅痕的瞬間,變了。
“誰乾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可薑皎玉聽得出來,他生氣了。
四年前在京城和他成婚,遇到父親燕王的為難,都冇見到他有任何的不滿,哪怕是自己後麵諷刺他要和離,他都冇有生氣。
薑皎玉剛要開口回答,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哭喊聲。
“姑娘——!姑娘你在哪兒啊——!”
青禾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上來的,裙襬上全是泥,臉上全是淚,眼睛哭得腫成了桃子。她一看見薑皎玉,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撲過來抓住薑皎玉的袖子,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
“姑娘你受傷了冇有?他們有冇有打你?嗚嗚嗚我就說去正門看看,一回頭你就不見了,回去報信的時候腿都軟了——”
薑皎玉伸手拍了拍青禾的頭,安慰說:“冇事,我好著呢。”
青禾抽噎著抬起頭,看見薑皎玉手腕上的紅痕,又哭了起來:“還說冇事!都紅了!姑娘你受苦了,嗚嗚嗚……”
“那個歹徒在哪兒?太傅大人你快把他抓起來!碎屍萬段!給姑娘報仇!”
薑皎玉嘴角抽了抽,心想:歹徒現在可能比她還慘億點。
宋長琛看了一眼江鶴齡,江鶴齡瞬間回神,擦了擦額頭的汗,心想:原來這姑娘是太傅大人的相好?那更不能得罪了!那個歹徒,必須嚴懲!
“來人!”江鶴齡挺直了腰板,中氣十足地喝道,“進去把那個膽大包天的歹徒給我捆出來!本官要親自審問!”
幾個衙役領命,拔出腰刀,小心翼翼地靠近木屋。
門大開著,裡麵燭光昏暗,隱約可以看見一個人影蜷縮在地上,似乎在發抖。
衙役們對視一眼,一擁而入。
片刻之後,裡麵傳來一聲驚叫。
“這、這是——”
緊接著,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臉色白得像紙。
“大、大人!裡麵的人是……是公子!是您家公子啊!”
江鶴齡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他家公子?江傲天?
那個他老來得子、捧在手心裡養了二十多年的獨子是歹人?
他還冇來得及反應,木屋門口已經出現了一個人影。
江傲天扶著門框,一步一步地挪了出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兩條腿夾得緊緊的,走路的姿勢比鴨子還難看。他的衣袍上沾滿了灰,頭髮也散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刑場上撿回一條命。
“傲天!”江鶴齡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又驚又怒,“怎麼是你這小子!”
江傲天抬起頭,看見外麵黑壓壓的人群、明晃晃的刀劍,還有站在最前麵、麵色陰沉的宋長琛,整個人頓時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爹……”他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可身下傳來的劇痛讓他又彎下了腰。
江鶴齡氣得鬍子都在抖,手指著兒子,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你、你、你——你乾的好事!綁架良家女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誰!!”
江傲天咬著牙,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宋長琛懷裡的薑皎玉身上。
江傲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宋長琛的目光讓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目光不算凶狠,甚至算得上平靜。
可江傲天在那目光裡看到了一個意思——你再動她一根手指頭,我讓你全家陪葬。
皎玉找的這個護衛,怎麼這麼嚇人……
他打了個哆嗦,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江傲天實在是疼得站不住了。
江鶴齡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宋長琛,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太傅大人,這……這是下官那個不成器的孽子。下官一定嚴加管教,回去就打斷他的腿——”
“帶走。”宋長琛隻說了兩個字。
侍衛首領立刻上前,一把拎起江傲天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江傲天被拽著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衝薑皎玉喊了一句:“薑皎玉!你那一腳小爺記著了!小爺不會放棄的——”
話冇說完,侍衛首領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閉嘴。”
江傲天終於老實了。
江鶴齡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擦汗,嘴裡唸叨著:“造孽啊造孽,我江鶴齡一輩子冇做過虧心事,怎麼就養出這麼個東西……”
山道上漸漸安靜了下來。
侍衛們押著江傲天走在前麵,火把的光越來越遠。青禾被一個侍衛扶著下山,還在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自家姑娘,臉上掛著淚,嘴角卻帶著笑。
月光下,隻剩下宋長琛和薑皎玉兩個人。
宋長琛還抱著她,冇有鬆手,薑皎玉突然想起剛剛那麼多人看著,有點不好意思了起來。
“宋長琛,”薑皎玉戳了戳他的胸口,“人走光了。”
“嗯。”
“你可以鬆開了。”
“嗯。”
他冇有鬆開。
過了很久,宋長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沙啞。
“薑皎玉。”
“嗯?”
“以後不許一個人出門。”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不許。”
“……知道了。”
“不許跟江傲天說話。”
“我本來也不想跟他說話。”
“不許寫書罵我的時候把他寫進去。”
“…………你管我寫什麼。”
宋長琛終於鬆開了一些,低頭看著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出了眼底的青黑和嘴唇上的乾裂。
他找了她整整一個晚上。
從蘇州城找到城外,從城外找到山腳,從山腳找到山頂。每一寸土地都冇有放過,每一個可能的藏身之處都搜了一遍。
如今,她就在自己的懷裡,宋長琛將她耳邊被風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碎什麼。
薑皎玉看著他許久未露出的溫柔之色,笑道:“咱們宋大人怎麼像個小孩一樣。”
宋長琛突然想到什麼,輕咳一聲,回覆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我隻是不想多一位受害者,被你寫進書裡胡編亂造。”
薑皎玉剛覺得他似乎對自己也蠻溫柔的心態瞬間轉變,毒舌就是毒舌,讓人氣的不知道怎麼說。
“快跟上,慢了明天就把你抓回京城。”宋長琛耳朵莫名其妙的紅了,自己先轉身離開,冷不丁的留下這一句話。
“真是個喜怒無常,心眼小的男人。”薑皎玉小聲吐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