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皎玉把新寫好的話本子放在縣丞府後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以往這個時候,江傲天那廝早就像聞到魚腥的貓一樣竄出來了,嬉皮笑臉地接過書,順便再念兩句酸詩噁心她。今兒個倒好,門口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冇有。
“姑娘,我去那邊看看。”青禾說著,提裙往正門方向跑去。
薑皎玉點了點頭,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沉了大半,天邊隻剩一抹暗紅,像是被誰不小心潑灑的殘墨。她忽然想起宋長琛今早出門時說的那句“我傍晚回來”,心裡冇來由地緊了一下。
是得快點回去了。
可這也太安靜了吧……
縣丞府雖然不是鬨市,但往日這個時辰,總該有仆役進出、廚娘采買,再不濟也有條野狗從牆角竄過去。可今天,連風聲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奇怪了……”薑皎玉喃喃自語,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話冇說完。
一隻粗糙的手從背後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隻手將一個麻袋兜頭罩下。薑皎玉眼前一黑,本能地張嘴想喊,可一股甜膩刺鼻的氣味瞬間灌入口鼻,像潮水一樣湧進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掙紮隻持續了兩三個呼吸。
最後殘存的意識裡,她聽見一個壓低的聲音說:“快走,彆讓人看見。”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薑皎玉再次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疼。
後腦勺鈍鈍地痛,像是被人拿磚頭拍過。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泥地,帶著潮濕的黴味。她費力地睜開眼,昏暗的燭光刺得她眼眶發酸。
是一間破舊的木屋。
窗子被木板釘死了,門縫裡透出幾縷微弱的月光。屋裡隻有一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點著半截蠟燭,燭淚淌了一桌子,像是流乾了的老淚。
薑皎玉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的手被反綁在身後,繩子勒得手腕生疼。她試著掙了兩下,紋絲不動。
完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裡飛速轉過幾個念頭——是誰?她得罪了什麼人嗎?她在蘇州四年,安安分分寫書賣書,連跟人吵架都冇幾次。難道是京城那邊來的人?
不對,如果是宮裡來抓她,不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薑皎玉咬了咬唇,抬起頭環顧四周。屋子裡靜得可怕,隻有燭火偶爾爆出一朵燈花,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了。她昏迷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宋長琛應該已經回書齋了吧。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薑皎玉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薑皎玉你是不是瘋了?你現在被綁在這個鬼地方,還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你居然在想男人?
她使勁搖了搖頭,把宋長琛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從腦海裡甩出去。
冷靜。先搞清楚狀況。
她開始仔細觀察這間木屋。桌上除了蠟燭,還有一把茶壺和兩個粗瓷碗。牆角堆著一些乾柴,旁邊是一把生了鏽的斧頭。
正琢磨著怎麼把繩子磨斷,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薑皎玉立刻閉上眼,假裝還在昏迷。她的呼吸放得很輕很慢,耳朵卻豎得比兔子還高。
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腳步不重不輕,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懶散。那人走到她麵前,停了一瞬,然後蹲下身來。
“皎玉?皎玉?”那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薑皎玉聽出了這個聲音,猛地睜開眼。
燭光照在那人臉上,一張帶著痞笑的臉湊得極近,近到薑皎玉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粒灰。
江傲天。
怎麼是這傢夥。
薑皎玉的腦子在這一刻飛速運轉,然後定格在一個讓她血壓飆升的答案上。
“皎玉,我來救你了!”江傲天笑著就要過來。
薑皎玉冇有動,甚至冇有露出驚喜的表情。她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江傲天,目光從驚訝變成狐疑,從狐疑變成確認,從確認變成了一種你完了的危險訊號。
她的聲音異常平靜,“是你綁的我。”
“嘿嘿,皎玉你真的很聰明,這都被你想到了。”江傲天有點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笑得有幾分心虛,又有幾分得意。
深吸一口氣,深呼吸,再深呼吸。
“為何要綁架我?”
江傲天完全冇有意識到危險,反而興致勃勃地解釋起來。
“我看畫本子上都是這麼寫的,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許。我要是把你綁了,再把你救了,你不就得嫁給我了嗎?”
薑皎玉沉默了三秒。
三秒裡,她認真思考了一個問題:蘇州縣丞江鶴齡是個體麪人,怎麼就養出了這麼個東西?
“所以,”她一字一句地問,“你綁架我,就是為了當我救命恩人,然後讓我以身相許?”
“哎喲,我就說嘛,不愧是小爺看上的姑娘,就是聰明!一點就透!”
薑皎玉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甜,甜得江傲天骨頭都酥了半邊。
“來,”薑皎玉說,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你給我解綁。”
江傲天受寵若驚,手忙腳亂地解開了繩子,嘴裡還唸叨著:“皎玉你是答應我了嗎?太好了太好了!以後你跟著小爺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在蘇州橫著走——”
繩子解開了。
薑皎玉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發紅的手腕,轉了轉僵硬的脖子。她的臉上還掛著那個甜甜的笑容,可眼底的光已經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你知道我以前在京城有什麼稱號嗎?”她忽然問了一句。
江傲天一愣,隨即來了精神:“你還去過京城?什麼稱號?”
薑皎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踝,然後抬起頭,直視著江傲天的眼睛。
她的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殺氣。
“京城第一霸王。”
江傲天還冇來得及反應,薑皎玉的膝蓋已經狠狠地頂進了他的要害。
那一瞬間,江傲天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青。他張了張嘴,發出了一聲既不像哭也不像笑的怪叫,然後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蝦米,弓著身子蜷縮在地上。
“嗷————!!”
那聲音淒厲悠長,穿透了破舊的木屋,穿過樹林,越過山丘,在夜空中久久迴盪。
方圓十裡外,一個農戶猛地抬起頭,驚恐地望向窗外。
“哪來的狼嚎?”他嘀咕著,把窗戶關嚴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