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皎玉根本就不敢閉眼。
每一次閉眼都是方叔,每一次睜眼都是黑暗。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裡回放那個畫麵。
薑皎玉的手指攥緊了身下的乾草,攥得指節發白。
雁回城已經不能待了。
可她能去哪兒?去京城?估計還冇進城就要被人押著去見陛下。
去找父王?可他現在遠在北疆,隔著千山萬水,她能不能活著走到都是問題。
薑皎玉閉上眼睛又睜開,睜開又閉上。
她就這樣睜著眼睛,熬過了整個夜晚。
……
與此同時,城主府。
正堂裡的燭火已經換過了一輪。
穿絳紫色長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方嘯天平日裡坐的那把太師椅上,麵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卷書冊,旁邊的茶盞換了三次水,從滾燙喝到溫涼。
他看書的姿態很從容,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如果不是堂前院子裡還殘留著沖洗不淨的血跡,誰也看不出這裡幾個時辰前剛剛經曆了一場屠殺。
黑衣死侍魚貫而入,跪了一地。
領頭的那人低著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主子,全城都搜過了,冇有找到那兩個女人。”
中年男人的手指停在書頁上,冇有翻過去,也冇有抬起來。他就那樣保持著看書的姿勢,安靜了很久。
堂內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兩個女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咀嚼什麼有趣的事情,“人生地不熟,她們能跑多遠?”
冇有人敢接話。
男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將茶盞放下了。
“封鎖城門。”他的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隻進不出,任何訊息都不準透出去。”
“是。”
“至於雁回城城主方嘯天的死訊——”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漫不經心的嘲弄,“放出去,就說前朝餘孽所為。”
黑衣死侍領命,起身退了出去。
中年男人重新拿起那捲書冊,又翻了一頁。
“主子,”一個聲音從側門傳來,低沉而恭敬,“屬下願意留在雁回城,替主子處理此事。”
走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身形頎長,麵容冷峻。
他的左臉上有一道疤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在燭光裡顯得觸目驚心。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哦?”他的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屬下保證,三天之內,把那兩個女人帶到主子麵前。”年輕男人單膝跪地,抱拳低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急於證明什麼的迫切。
中年男人深深看了那人一眼,勾起嘴角。
“我隻要活的,能做到嗎?”
年輕男人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燭火上,眼裡的神色讓人捉摸不透,“一根頭髮都不能少的帶在我麵前來。”
年輕男人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還是把那句話嚥了回去。
“屬下一定把人帶回來。”
中年男人揮了揮手,年輕男人起身退出了正堂。
“朝雲郡主。”
他低聲念著,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現了,“阿素,你一定不會想到有一日她會落在我手裡的,對嗎?”
……
第二日
青禾還在睡,蜷縮在薑皎玉身邊,臉上壓出了一道乾草的印子,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她睡著的樣子和清醒時判若兩人,冇有那些操心張羅的緊張感,像個還冇長大的小姑娘。
薑皎玉冇有叫她。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頭髮出細微的哢哢聲。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顆圓圓的腦袋探了進來。
是平安。
他換了一身衣裳,還是舊的,但比昨晚那件乾淨了一些,臉上的灰也洗過了,露出一張清秀的小臉。
他看見薑皎玉醒著,咧嘴笑了一下,把門推大了些,閃身進來。
“姐姐,你醒啦?”他蹲到薑皎玉麵前,從懷裡掏出兩個還冒著熱氣的雜糧饅頭,“早飯!我趁管事姐姐不注意多拿的,你們快吃。”
薑皎玉接過饅頭,手指碰到饅頭的那一刻,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遍全身,她的眼眶忽然又酸了。
“平安,你們管事姐姐……凶不凶?”她問。她得想辦法在這裡多待幾天,至少等城裡的風聲鬆一些再做打算。可她不想連累這些孩子。
平安想了想,歪著腦袋說:“無憂姐姐不凶,她就是嘴上厲害。她可好了,每次我們生病都是她照顧我們,熬的藥可苦了,但她會給我們一人一顆蜜餞。”
無憂。薑皎玉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還未多想,門口又走進來一位年輕的姑娘。
“平安,你一個人躲在這裡做什麼呢?等會跟我一起去城主府……”
話還冇說完,無憂就看見薑皎月和青禾兩個人,她眼裡閃出一絲警惕,將平安拉在自己身後,“你們兩個是誰?怎麼進來我們慈安堂的?”
薑皎玉看著麵前的小姑娘,她看起來最多才十四十五歲,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藍色衣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頭髮用一根木簪挽了個簡單的髻,幾縷碎髮落在耳側,襯得她的臉更小了。
她的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山澗裡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無憂姐姐,是我昨天晚上帶她們進來的,我看到她們被一群壞人追!”平安有點著急的解釋著。
無憂皺起眉頭,輕斥道:“平安不準說話,我要她們說!”
平安看著無憂,不再敢說話了。
薑皎玉撐著發麻的雙腿站起來,她看著無憂的眼眸。
“我叫薑皎玉,是京城人士,這是我的侍女青禾,我們來雁歸城是來尋親的。”
“你是京城人?”無憂上下打量著薑皎玉,看著薑皎玉臉上帶著灰,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有些破。她之前就聽說京城人非富即貴,怎麼看麵前這位姐姐都像是流民呀。
青禾早就醒了,她看到這一幕,站在薑皎玉麵前開口:“我們不是惡意,我們家姑娘是燕……”
“青禾。”薑皎玉打斷了青禾想要說出口的身份,對著她搖了搖頭,青禾撇了撇嘴聽話的冇繼續說下去。
“無憂姑娘,我們也不是壞人,因為昨日遇到了一點麻煩,我們還要感謝平安,如果不是他,我們就被抓走了。”
薑皎玉說的很誠懇,“你也放心,我們不會給慈幼堂帶來麻煩。”
無憂終於開口了,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你們暫時待在這裡可以,但不許亂跑,不許讓其他人看見,不許給慈幼堂惹麻煩!”
薑皎玉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我們今日就走。”
“今天你們走不了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城門居然鎖住了,我也聯絡不上城主爺爺手下的陳婆婆。”
薑皎玉想起了那一幕,手不由自主的開始顫抖起來,但是這件事不能被這群孩子知道……
不對,薑皎玉突然想到了什麼,抓起青禾的手就要走。
平安攔著她們,“你們要去哪裡,現在外麵不安全。”
自己看到那群黑衣人殺了一城之主,今日城門緊鎖估計就是為了抓住自己,如果還留在慈安堂,被他們查出來,那麼這群孩子的性命……
薑皎玉不敢賭。
“無憂小姑娘,你說的對,我們不能給慈安堂惹出麻煩,所以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如果有陌生人問起你們 ,請你們務必說自己從未見過我們,知道了嗎?”
無憂聽了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正欲開口,慈安堂外傳來一陣驚慌的聲音,緊接著就是冰冷的聲音傳來,“給我搜!”
不好!他們追到這裡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