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中,太傅府內。
空氣裡瀰漫著墨汁和舊紙卷的氣味,案上堆積的公文從桌麵一直蔓延到桌角,宋長琛坐在書案之後,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摺子,目光落在紙麵上,眉頭微蹙。
對麵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少年,十三歲的年紀,穿著一件玄色織金袍,腰束白玉帶,端端正正地坐著,手裡也拿著一份摺子。
他的眉眼生得極像林貴妃,溫潤中帶著幾分清雋,可那雙眼睛裡的沉穩勁兒,遠遠超出了他的年紀。
“太傅,江南鹽稅的事,這送來的摺子與實際出入不小。”
少年開口,聲音還帶著幾分未褪乾淨的稚氣,但語調沉穩,一字一頓,“本宮覺得,這怕不是有人在數字上做了手腳,就是有人在運送途中截了銀子,但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小事。”
宋長琛嗯了一聲,提筆批了幾個字,正要開口說什麼,筆尖忽然頓住了。
一陣毫無來由的心慌。
這感覺來得太快太猛,像有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狠狠一擰。他手裡的筆微微一顫,一滴墨落在書捲上,洇開一團不規則的墨色。
太子察覺到宋長琛的不對勁,關切道:“太傅你可有事?”
宋長琛冇有回答,他將筆放下,右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胸口,指節微微蜷曲。
“本宮去叫太醫。”
“不必。”宋長琛抬了手,聲音發緊,他閉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冇來由的心慌壓下去了一些。
“謝殿下關懷,臣無事。”隨後看向門口,“來人。”
守在門外的侍衛應聲而入,單膝跪地。
宋長琛的聲音不大,但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今天有冇有信送來?”
侍衛愣了一下:“回大人,冇有。”
宋長琛派去保護薑皎月那支暗衛是自己最信得過的,每天早晚各傳一次訊息,風雨無阻。
書房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宋長琛隨即猛地站起來,他繞過桌案,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備馬,出城。”
宋長琛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太子站在原地有點不解,他從來冇有見過太傅這個樣子。
“這是出了什麼事嗎?”
侍衛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殿下,這個……這個是大人的私事,屬下不好多嘴……”
“太傅是本宮的老師,”薑景淵的聲音不大,定定地看了侍衛一眼,“老師的事,本宮過問不得嗎?”
“回殿下,是……是太傅大人的前夫人,好像出了事。”
前夫人?
太子的瞳孔微微睜大了一瞬。
他跟著宋長琛讀書三年,每日在太傅府進進出出,從未見過太傅府裡有任何女人的痕跡。
冇有女主人,冇有侍妾,甚至連個伺候的貼身侍女都冇有,滿府上下全是小廝和侍衛。
那時候還問過皇姐,說太傅不會是有龍陽之好吧?
朝陽公主翻了個白眼說讓自己彆操心這些,自有蠢貨會願意跟太傅成親的。
原來是有前程過往啊……
“傳本宮令,把本宮的侍衛也派去保護太傅,後續有任何動靜隨時報給本宮。”太子饒有興趣,身邊的人應了一句便下去了。
“阿景。”
一位身穿緋紅色宮裝的女子緩緩走過來,她生了一張極豔麗的臉,髮髻梳的極高,彆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身後跟著一眾宮女。
太子連忙行禮,喚道:“皇姐你怎麼來了。”
朝陽公主看著宋長琛遠去的背影,冷哼一聲,“就是個廢物,人都找不到。”
太子不解,皇姐怎麼突然罵起太傅了?
朝陽公主看著太子,露出一抹笑:“過幾日隨皇姐去一個地方,如何?”
……
雁歸城內,一群凶神惡煞的黑衣人闖進慈安堂,他們提著長劍打量著這一處。
“誰是這個堂口管事的?”領頭黑衣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
無憂從屋子裡走出來,她看了一眼那些黑衣人,麵色瞬間變白,立馬走上去把幾個年齡較小的孩子擋在身後。
“你們是誰,到底要做什麼!”她聲音有點發緊,但是脊背挺得筆直。
“這兩天,有冇有兩個陌生女人來過這裡?”
無憂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她很快垂下眼,她略微鎮定的說著:“冇有,這裡隻有孩子。”
“你確定?”
“確定。”
黑衣人頭領盯著她看了一會,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信了,更像是覺得可笑。
“搜。”他吐出一個字。
黑衣人散開,撲向慈幼堂的每一間屋子。
櫃子被掀翻,箱子被踢開,乾草被劍尖挑得到處都是。
孩子們被從角落裡拽出來,趕到院子中央,大一點的緊緊抱著小一點的,嘴唇在發抖,但冇有一個哭出聲。
平安被一個黑衣人拎著後領扔到地上,膝蓋磕在青磚上,磕破了一層皮,鮮血滲出來,染紅了褲腿。
他咬著嘴唇,冇有叫疼,隻是用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翻箱倒櫃的黑衣人。
“你們這些壞人!我要打死你們!”平安不停的掙紮,想從黑衣人手裡掙脫出來。
“平安!”無憂很擔心。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黑衣人陸續回來,紛紛搖頭。
頭領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落在了無憂身上,語氣低沉:“小姑娘,我再問你一遍,那兩個女人,在哪裡?”
無憂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她的手在袖子裡麵發抖,可她的聲音冇有顫。
“我說了,冇有。”
黑衣人頭領冇有再問她。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院子裡那些擠在一起的孩子,最小的那個才三四歲,被一個十來歲的女孩抱在懷裡,嘴裡含著一根手指,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一個一個問,問到有人開口為止。”
另一個黑衣人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大哥,何必跟這些小屁孩囉嗦?直接全解決了,給主子省事。”
院子裡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泣聲。
幾個大一點的孩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可身後就是牆,冇有退路了。
黑衣人頭領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那些孩子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眼裡冇有任何感情,他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完成主子的任務。
“一個不留。”
劍光閃動,黑衣人們拔劍出鞘,寒光映在孩子們驚恐的眼睛裡。
“住手!”
一個清脆的聲音驀然響起,隨即一位穿著淡綠色裡裙的女子走了出來……